这帕子是沈鹤云给她的。是他放的吗?还是皇后?对,应该是皇后。沈鹤云不会。他不会的。
她嘴巴里开始泛上一股铁锈似的腥味儿,她咽了一口,又泛上来。
他真的不会吗?帕子是他亲手递给她的。他说“以前的那些旧了,换这个”。他一个太医,什么药没见过?什么味没闻过?游医都能闻出来的东西,沈鹤云会不知情吗?
沈鹤云。
他最知道,她常用这帕子擦小银锁。
小银锁戴在怀瑾脖子上,夏天热,孩子出汗多,她每天都要擦好几遍。有时候怀瑾吐了奶,沾在银锁上,她立刻就拿帕子去擦。
帕子挨著银锁,银锁挨著怀瑾的皮肤,那么薄,那么嫩。那么薄薄的一层皮底下,是细细的血脉,是不停跳动的心臟。
春儿眼前突然一片黑,什么也看不见了。
进宝一根一根地拉开春儿的手指。她的手指攥得太紧,他掰开一根,那一根又蜷回去。他不急,一根一根地来,像在拆一个打了死结的绳扣,耐心得不像话。
老伯和小女孩也慌乱起来,老伯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小女孩也停了嘴,眼睛瞪得又大又圆。
掌心的刺疼、耳边的呼叫、进宝掌心乾燥的温度、老伯慌忙去拿药箱的脚步声、小女孩手里那块掉在地上的糕。这些东西像无数丝线,从四面八方伸过来,缠住春儿的手腕、腰身,一点一点地把她从那一片黑里往回拽。
完全回过神的时候,春儿发现自己正坐在椅子上,左手摊在桌面上,老伯正沾了清水,用一把特製的竹镊子给她把掌心的瓷碎片一片片夹出来。
春儿能感到那些碎片的边缘划过皮肉的触感,可却不疼。她掌心有血,和清水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淡淡的、粉红色的水渍,沿著她的掌纹漫开。
原来那汤匙是她自己捏断的。她不记得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只记得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咔的一声,碎了。
进宝正站在两步外,背靠著柱子,双臂抱在胸前,脸色沉沉地看著春儿。他的脸隱在柱子投下的阴影里,只下半张脸亮著。他嘴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绷著,脸颊那里鼓出来一小块,硬硬的像石头。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站在那里,沉沉的看著她。
春儿低下了头,看著老伯用竹镊子把她掌心最后一片碎瓷夹出来,扔进碟子里,叮的一声。
出了酒楼的门,日头已经偏西了。街上人不多,偶有卖莲蓬的小姑娘提著篮子跑过,赤著脚,髮髻一摇一晃。
老伯拉著小女孩跟在后面,他一直送到酒楼斜对面的巷口,便站住了脚,像是要告辞了。
春儿忽然转过身来。她的步子很快,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折了两折,指节一弯,那薄薄的一张纸便无声无息地滑进老伯怀里。
老伯低头一看,愣了。
银票的面额他认得,可又像不认得。他跑江湖,一辈子的诊费加起来也凑不够这个数。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银票在他手里簌簌地响。刚要推拒,进宝却已经开口。
“您和这孩子与我们有缘。后头別做辛苦营生,开个医馆,招个老实的上门孙婿,安稳度日便是。”
进宝说完这话的时候,春儿已经走出好几步,风吹起她骑装的衣角。进宝跟上去,与她並肩,两个人的影子被落日拉长,一高一矮挨在一起。
老伯张了张嘴,想喊,没喊出来。银票在他怀里发沉,压得整个人都在发颤。他拉著小女孩的胳膊,手心里全是汗。
“娃儿,咱今天遇到两个菩萨。”他的声音很哑,像沙子磨过的。
小女孩咬咬嘴唇。她看著那条巷子,看著那两道影子在巷口拐了个弯,消失在墙角的阴影里。
“这男菩萨我前头见过,”她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在老家,他给我钱,我买了枣泥糕。”
老翁低头看她,小女孩没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