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宝睁开眼的时候,日头已经爬到了窗欞上,满屋的红绸在光里泛著流水般的光。
可身上哪儿哪儿都是疼。
莲娘正把换下来的布条往盆里摔,水花在砖地上砸了几个点子。她见进宝睁了眼,手上没停,嘴角先撇了一下。
“二牛、二牛!阿拉新郎官醒啦!”
南方调子软得能掐出水,水底下却有刺。同乡人才能听出来,那里面分明高了两分,带著点怪里怪气的调侃。
外头先是一静,然后像炸了窝。脚步声、木桶磕门槛声、谁家鸡的尖叫声,混成一锅粥。二牛的嗓门从灶房那边欢欢喜喜地顶过来:“来啦来啦!”
春儿是第一个扑进来的,眼睛红著,脸上却亮著一层光彩。她见进宝要自己撑起来,慌慌张张伸手去扶,嘴里的话赶著话:“夫君!田叔说不能动呢!”
那声“夫君”叫得脆生生的,一点都不怯。
进宝被她按回枕头上,半靠著。往后一打量,一屋子人。
福子站在最边上,眼下青黑。可他脸上掛著满满当当的笑,一会儿看看进宝,一会儿看看春儿,好像一错眼珠子,这两人就会化成烟飘走。
二牛搓著手,帮莲娘一道收拾换药的布条。田老三、鬍子阿叔杵在门口,脸上的神情一个模子刻出来,是长辈看晚辈闯了祸,想骂又不忍心骂,最后化成一声嘆气的样子。
鬍子阿叔先开的口,他敲敲手里拐杖。
“小进儿啊,儂这新媳妇,夜里一个人去村里找。还好田郎中和福子也来了,要不……哎!”
他没说下去,不用说了。
进宝的头一点点低下去。他在薄被底下悄悄摸到春儿的手,握住了。
福子笑呵呵地挤上来打圆场:“大喜的日子,大喜的日子——”
话音没落,两个小女娃风似的卷进来。
田七儿牵著囡囡,直直扑到床边,扑进春儿怀里。囡囡仰著脸,声音糯得像刚从糖罐里捞出来的:
“大春阿哥,儂怎么变成新娘子了呀?”
一屋子人愣了一瞬,莲娘先没绷住。
笑从她喉咙里闷闷顶出来,脸上责怪的神色化开。那笑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从一张脸爬到另一张脸,最后连进宝都没绷住,嘴角一弯,身子一抖,扯得伤口疼。
田七儿趁机挤到床边,仰著脸,义愤填膺:“进宝叔叔,大人们说你是不知节制、不知轻重、拼命三郎!好像在骂你!就福子叔叔说得最欢!我生气了,他还嘎嘎笑!”
进宝咳了两声,只拿眼风扫了一下福子,答非所问:“大人的事,小孩儿別管。玩儿去。”
两个女娃不依不饶,一个要打破砂锅,一个细细数著谁在哪儿说了进宝什么“坏话”,小嘴巴巴不停。
春儿从手腕上褪下一根红绳,又摸了摸怀里,摸出两个铜板,一起塞进田七儿手里。又摸出两个,塞给囡囡。
“乖,姨姨和叔叔今天成亲。进宝叔叔受了伤,这会儿还不能多说话。你们拿去买头花儿,让叔叔歇歇,好不好?”
田七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把铜板推回去,只攥著那根红绳。
“姐姐,我不要钱。等进宝叔叔好了,你们买喜糖给我吃呀?”
囡囡也有样学样,把春儿塞给她的铜板轻轻放回她膝上,声音糯糯的:“囡囡也吃喜糖。”
进宝没说话,朝福子递了个眼色。
福子心领神会,笑嘻嘻地往外推人:“好啦好啦,先让我们新郎官儿歇著。中午我下厨,咱们去备点好菜。”
一堆人退出去,福子走在最后一个,到了门口又折回来。
他走到进宝床前,右膝一弯,稳稳地跪了下去。那是宫里给上司请安的礼,他行了十多年,规矩的挑不出一点儿错。
“奴婢给进宝公公、春儿姑娘贺喜了。”
字字清楚,话音里染著笑。
春儿连忙弯腰去扶他:“快起来,快起来……”
进宝也摆了摆手:“我们如今在宫外,宫里只当我们是死人了,再不要自称奴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