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尊的声音粗獷,却透著一丝罕见的温情。
“他们的情况怎么样了?”
叶楠转过头,看著这位將一生都奉献给战场的铁血老兵。
脑海中浮现出那几个年轻倔强的身影。
“剑一还在闭死关养伤,顺便参悟他的混沌剑道。”
“叶凡那个战斗狂,正在城墙下的空地上发疯一样磨礪他的圣体拳法。”
“王鹏带著他的人,没日没夜地在修復残破的护城大阵。”
“苏瑶那丫头,在石殿里忙前忙后地照顾重伤员。”
叶楠停顿了一下。
语气中多了一丝庆幸。
“都还活著。”
帝尊那张刻满岁月风霜的粗獷老脸上。
缓缓扯出了一抹发自內心的欣慰笑意。
“好。”
“活著就好。”
“只要这群小崽子还没死绝,咱们这方天地的传承,就断不了!”
“咳咳……”
伴隨著两声压抑的咳嗽声。
冥尊拄著那根散发著死亡法则波动的枯木手杖,像一道幽灵般走了过来。
那根手杖上被法则反噬劈出的巨大裂纹依然触目惊心,仿佛隨时都会断成两截。
但。
这位不知活了多少个纪元的远古活化石。
此刻他的脊樑却挺得如同標枪一般笔直。
他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却亮得惊人。
简直就像是深渊中燃烧著的两颗璀璨星辰。
冥尊走到叶楠面前。
他抬起头,直勾勾地看著眼前这个背负了太多的年轻人。
看著那张永远冷静的脸庞。
看著那双深邃得让人看一眼就会沦陷的三色眼眸。
“叶城主。”
冥尊沙哑的嗓音在风中飘荡。
“那你呢?”
“你现在,究竟处於一个什么样的状態?”
叶楠闻言,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双手。
放在眼前。
静静地端详著。
那双修长有力的手掌之上。
正源源不断地流转著令人心悸的三色光芒。
那是独属於准仙帝巔峰大圆满的无上道光!
他体內的力量,犹如一片浩瀚无垠的汪洋大海。
他的修为,已经彻彻底底地站在了这片宇宙能够容纳的最高顶端。
一念生界。
一念灭世。
距离那传说中至高无上的仙帝之境。
真的。
只差最后那么一丝一毫的距离。
仅仅只有一步之遥!
但。
就是这看似近在咫尺的一步。
却如同天堑一般,横亘在他的面前。
他找不到那条跨越天堑的路。
他甚至看不清那道门的具体轮廓。
【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境界?】
【如何才能让自身的大道彻底凌驾於诸天万界之上?】
叶楠在心里无声地问著自己。
却得不到任何答案。
“我很好。”
叶楠放下双手,將那股躁动的力量重新压回体內。
语气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我现在的状態前所未有的好。”
“只是。”
“想要跨出那最后一步,我需要更多的时间去沉淀。”
冥尊那乾枯的手掌,在木杖粗糙的纹理上轻轻地摩挲著。
他那双明亮的眼睛微微眯起。
“时间。”
冥尊轻笑了一声。
“只要能守住这道裂缝。”
“时间,我们这群老骨头,有的是。”
叶楠却没有任何乐观的表情。
他望著头顶那片昏暗的天空,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
“直觉告诉我。”
“留给我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
城池深处。
那座原本用来议事的古老石殿。
此刻已经被临时改造成了一间庞大且血腥的医馆。
浓郁的草药味和刺鼻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
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却又无比真实的战爭味道。
苏瑶正带著第七阵法分队的几十名女修,在这里没日没夜地忙碌著。
宽敞的石殿內。
整整齐齐地排列著数百张冰冷的青石台。
那些从最前线死人堆里扒拉出来的重伤修士,横七竖八地躺在上面。
哀嚎声、呻吟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此起彼伏。
有的修士被幽冥的利爪拦腰斩断,只剩下半截身子在苟延残喘。
有的修士被腐蚀性的毒雾毁了容貌,丟了胳膊,五官扭曲在了一起。
有的修士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块好肉,被抓得血肉模糊,连白森森的骨头碴子都露在外面。
惨烈到了极点。
苏瑶穿梭在这些青石台之间。
她那双原本用来抚琴作画的白皙小手。
此刻却沾满了黏糊糊的鲜血和黑色的药膏。
她的动作很轻。
却出奇的稳健。
清理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刮去腐败的烂肉,敷上散发著清香的碧绿药膏,最后用洁白的布条一圈圈死死地缠紧。
一气呵成。
她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周围。
眼眶红肿得厉害,布满了细密的血丝。
那是连日来极度劳累和心理重压造成的。
但。
她死死地咬著下唇。
硬生生地忍住了所有的软弱。
一滴眼泪都没有让它落下来。
因为她知道。
这些躺在石台上的汉子,都是为了保护她、保护这座城而拼命的英雄。
她不能在英雄面前流泪。
“疼吗?”
苏瑶走到一张石台前。
轻声问著躺在上面的一个年轻修士。
那修士看起来比苏瑶还要小上几岁。
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污血。
他的左臂。
从肩膀处被齐根撕裂,伤口虽然已经被阵法强行止血结痂。
但那种深及灵魂的撕裂感,依然让他浑身不自觉地抽搐著。
听到苏瑶的问话。
年轻修士艰难地转过头。
看著眼前这张满是担忧的清秀脸庞。
他那张因为失血过多而惨白的脸上,竟然用力地扯出了一抹难看的笑意。
“苏瑶师姐。”
年轻修士的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哼哼,但语气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骄傲。
“不疼。”
“真的。”
“我这条胳膊,换了三头同境界的幽冥杂碎。”
“值了!”
苏瑶的鼻尖猛地一酸。
她赶紧低下头,狠狠地咬住自己的嘴唇。
直到口腔里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她继续给那个年轻修士换药。
她的双手在微微发抖。
那是心疼,也是后怕。
但她落在伤口上的动作。
依然很轻。
很稳。
石殿最深处的一个阴暗角落里。
剑一如同一尊没有生命气息的石雕般,盘膝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的左边肩膀上。
赫然有著一个前后透亮的恐怖血洞!
那是被准仙帝级別的幽冥一指洞穿留下的致命伤。
伤口边缘的血肉已经彻底坏死,结成了厚厚的一层黑色血痂。
散发著阵阵恶臭。
他的右手。
依然死死地按在身旁那柄长剑的剑柄之上。
剑身之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原本璀璨的混沌剑光,此刻黯淡得如同凡铁。
他紧闭著双眼。
眉心深锁。
体內那一缕缕精纯的混沌剑气,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韧的方式,在破败的经脉中艰难地流转著。
一丝一丝地剔除著伤口处的毁灭法则。
一点一点地修復著那些被撕裂的强横肌肉。
一寸一寸地接续著那些断裂的神性骨骼。
在这个极其痛苦的重塑过程中。
他那按在剑柄上的修长手指。
“篤篤篤篤篤篤……”
正以一种极快、极乱的频率,在剑鞘上疯狂地敲击著。
他在压抑著肉体上的剧痛。
更在脑海中疯狂地推演著之前那一战的得失。
【那一剑,如果我再快半分。】
【角度再偏左一寸。】
【就能直接绞碎那头怪物的本源!】
【我还是太弱了!】
伴隨著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叶凡大步走进了石殿。
他那具原本犹如黄金浇筑般的荒古圣体上。
此刻布满了大大小小数十道恐怖的伤痕。
有的是幽冥怪物留下的黑色抓痕。
有的是他自己强行催动禁忌秘法造成的肉身皸裂。
那套破烂不堪的战甲上。
沾满了乾涸的血液。
有幽冥怪物那恶臭的黑血。
也有他自己那散发著异香的金色圣血。
他的左手小臂上,胡乱地缠绕著几圈厚厚的布条。
布条早已经被鲜血彻底浸透,变成了暗红色。
叶凡径直走到剑一的身侧。
一屁股重重地坐在了地上。
“呼……”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转过头,看著犹如枯木般的剑一。
“餵。”
“冷脸怪。”
“你那条胳膊废了没有?”
“伤势怎么样了?”
剑一缓缓睁开了那双混沌眼眸。
原本凌厉的神光此刻显得有些涣散。
他冷冷地瞥了叶凡一眼。
“死不了。”
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叶凡闻言,咧开嘴。
露出了一口在满脸血污映衬下,显得格外雪亮的牙齿。
他那张刚毅的脸上,扯出了一抹没心没肺的笑意。
“那就好。”
“老子还指望著下次开战,你小子继续给我打掩护呢。”
两人正说话间。
石殿的破败大门再次被人推开。
王鹏迈著虚浮的脚步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那身华丽的阵法师长袍已经变成了叫花子的布条装。
浑身上下,甚至连头髮丝里。
都在疯狂地向外闪烁著杂乱无章的阵法符文光芒。
那是短时间內过度透支神魂、强行刻画高阶阵法留下的后遗症。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死人纸。
没有半点血色。
但。
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却亮得嚇人。
透著一股疯子般的狂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