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头轻轻撞上沙滩,发出一声闷响。
罗维跳下船,双脚踩在柔软的沙子上,一时竟有些恍惚。一个月了。
整整一个月,脚底下踩的都是摇晃的甲板,现在突然踩到实地,整个人反而觉得不对劲。
他与美杜莎商量好了她的化名——安娜。这个名字是美杜莎昨晚自己决定的,为了隱藏身份。
抱著两个陶罐,安娜小心翼翼地从船上探出脚。她的脚尖刚碰到沙子,整个人就往前栽去。
“小心!”
罗维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安娜站稳了身子,脸微微泛红。
“地......地板怎么不会动?”
“因为这是陆地。”罗维忍住笑。
“习惯一下就好了。”
安娜试著走了两步,脚步踉踉蹌蹌,像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子。小银和小银二號在陶罐里被晃得晕头转向,尾巴拼命拍打著罐壁。
“它们在抗议哦。”罗维说。
“才没有!”安娜抱紧陶罐。
“它们是在高兴!终於不用再晃了!”
罗维笑了笑,没有戳穿她。
他把船拖上沙滩,用绳子系在一块大石头上。船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搬下来——乾粮还剩一小袋,清水罐已经空了,还有一些备用的麻绳和火石。
“维洛伊。”安娜忽然开口。
“有人。”
罗维顺著她的目光看去。
沙滩不远处,几个渔民正站在那儿,一脸惊奇地看著他们。这些人的皮肤晒得黝黑,身上穿著简陋的麻布衣服,手里拿著渔网和鱼叉。
其中一个年长的渔民走上前来,用罗维听不懂的方言说了句什么。
罗维愣了一下。
他听得懂不列顛的语言,听得懂希腊的神代语言。
那是斯忒诺和尤瑞艾莉教他的。但眼前这个渔民说的......
“他说什么?”安娜小声问。
罗维竖起耳朵仔细辨认。
那渔民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语速慢了些。
罗维终於听懂了几个词。
“......船......哪里......来?”
他用岛上学的希腊语,试探著回答。
“从海上。很远的地方。”
那年长渔民的眼睛瞪大了。
“你们——从海上来的?”他用生硬的希腊语问。
“就靠这条小船?”
“是。”
渔民们互相看了看,脸上的表情更加惊奇了。
年长渔民走上前,绕著他们的船转了一圈,又看了看罗维和安娜。
“年轻人,你们运气好。”他说。
“这片海域暗流很多,能活著漂到这里,是神明的庇佑啊。”
罗维点点头,没有多解释。
“请问,这里是?”
“这里是克里福斯岛。”年长渔民说。
“你们上来的这边是东岸,往西走半天,就能到城里。”
克里福斯岛。
罗维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多谢。”
“对了,我们想在岛上待一段时间,不知道……”
“外来人要先去城里的港口登记。”
年长渔民说。“找港务官,他会告诉你们怎么做。”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你们可以先跟我回村子,喝口水吃点东西。船上的淡水应该早喝完了吧?”
罗维看向安娜。
安娜抱著陶罐,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您了。”
......
渔民们的村子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房屋是用石头和木头搭的,屋顶铺著厚厚的乾草。村口有几棵橄欖树,树下摆著几张粗糙的木凳。
罗维和安娜被带到一户人家前。那年长渔民喊了一声,一个妇人从屋里走出来,看到两个陌生人,愣了一下。
“客人。”年长渔民说。
“从海上来的。弄点吃的喝的。”
妇人点点头,转身进了屋。
安娜抱著陶罐,好奇地打量著四周。几个小孩子躲在墙角,探头探脑地看著她。她朝他们笑了笑,那几个孩子立刻缩回去,然后又探出脑袋,咯咯地笑。
“他们在看你。”罗维说。
“我知道。”安娜小声说,“他们好可爱。”
年长渔民招呼两人在树下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下。
“你们运气確实好。”他说。
“前两天这里刚来过一场风暴,要是你们早几天到,可能就……”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罗维点点头。
“对了,老人家。”他问道。
“岛上最近有什么大事吗?”
年长渔民想了想。
“大事......也没什么大事。不过,倒是有件稀奇事。就是前两天,西岸那边有渔民发现两个装在箱子里的人。”
罗维的眉毛微微一动。
“箱子里的人?”
“嗯。听说是一对母子,被装在木箱里漂到海边的。刚发现的时候,大家都以为是尸体,结果打开一看,居然还活著。”
年长渔民摇摇头。
“也不知道是得罪了什么人,被人扔进海里。”
罗维的心跳漏了一拍。
母子。木箱。漂到海边。
“那对母子现在在哪?”他问。
“好像被送到城里去了。”年长渔民说,“国王听说了这件事,派人把他们接走了。毕竟是外地来的,总得有人管。”
国王。
罗维沉默了。
安娜在一旁听著,虽然不太明白,但也察觉到罗维的表情有些不对。
“维洛伊?”她小声问。
罗维回过神,冲她笑了笑。
“没事。”
妇人端出两碗热汤和几块麵包。汤是用鱼熬的,里面还加了点野菜,味道很鲜。麵包有些硬,但蘸著汤吃,也算美味。
安娜小口小口地喝著汤,时不时低头看看怀里的陶罐。小银和小银二號在罐子里游来游去,显然也很满意终於不用再晃了。
吃完饭,罗维向年长渔民道了谢,又问了去城里的路。
“顺著那条路一直往西走,走半天就到了。”年长渔民指著远处隱约可见的一条土路。
罗维点点头,带著安娜上路。
安娜看著那些孩子,突然鬼使神差的开口。
“维洛伊,要是我们岛上也有些孩子就好了。”
罗维脚步一顿。
岛上就他一个男的,这孩子要怎么来呢?
安娜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腾”地红了,连忙低下头,抱紧陶罐,加快脚步往前走。
“我......我乱说的!你別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