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喀琉斯的肌肉像石头一样硬,狄俄墨得斯的手臂箍在上面,拉得双手绷紧泛白。
阿喀琉斯扭肩一肘砸在他背上,发出一声闷响,狄俄墨得斯闷哼一声,手上力气顿时一松。
“阿喀琉斯!你杀了他们也没用!”狄俄墨得斯喊道,声音从阿喀琉斯的背后传来,又急又哑。
“这是猎神的旨意!是阿伽门农不敬神明的惩罚!”
阿喀琉斯咬著牙,眼睛里燃气熊熊怒火。
“阿伽门农既然假借我的名义把人骗到这来,那这件事我一定要管!”
“都滚开!”
阿喀琉斯浑身一用力,一枪挑出,狄俄墨得斯当即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灰头土脸地爬起来,嘴角溢出一丝血。
帕特罗克洛斯从一旁用手臂卡住阿喀琉斯的枪。他的脸贴在阿喀琉斯的后背上,眼睛闭著,嘴唇在发抖。
“阿喀琉斯!”他的声音在发抖。
“你救不了她!你救不了她的!”
“只有神明的怒火平息,我们的军队才能继续航行!”
阿喀琉斯停住了。
此刻的他只感到一阵荒谬。
他站在那里,握著枪桿的手在微微颤动,他扫视四周。
只见自己的周围早已围满了英雄,隨时准备前仆后继的阻止他。
他看著祭坛上的伊菲革涅亚,看著那个被按在石头上的女孩。
她也在看著他。她的眼睛此时又重新浮起光彩,很亮,像两颗星星。
她的嘴唇在动,却只能发出不明的音节。
她说了什么?他听不见。
“谢谢你。”
“谢谢。”
她轻声说著。
沐浴不死的英雄露出了绚丽的笑容。
手中的长枪一点点用力。
当被母亲询问究竟是渴望平凡安稳之生,还是作为英勇的英雄而死时。
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是的,自己只是为了荣耀与声名而来。
但是——
“我今天就要带她走!事后,我再亲自去找女神谢罪。”
银枪横扫一切阻碍,就要破开重围,去救下被以自己的名义陷入死地的少女。
就在这时,天空突然暗了。
不是乌云遮住了太阳,是另一种暗——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光从天上抹去了。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著天空。云在翻涌,云层里有东西在发光,银白色的,很亮,很冷。
一瞬之间,圆月高悬。
一道光从云层中落下来。
那光並不刺眼,很柔,很亮,像月光被捏成了一团。
光里站著一个人。
银白色的长髮垂到腰际,在光中泛著淡淡的萤光,每一缕髮丝都像是被月光浸透的丝线。她穿著白色的短袍,腰带上的符文在光中微微发亮。
那人的手中握著一张银色的弓,弓弦上没有箭,但弦在微微颤动,却给在场的所有人带来致命的压迫感。
狩猎女神,同时也是月神。
阿耳忒弥斯。
她的目光扫过阿伽门农。阿伽门农的身体僵了一下,像被雷击中了一样。但她的目光丝毫没有在他身上停留。
她看向阿喀琉斯,阿喀琉斯立刻单膝下跪。
“女神,请你......”
“不必多言。”
阿喀琉斯挣扎片刻,还是没將话说出。但他的手仍然紧握著长枪。
最后,月神的目光落在伊菲革涅亚身上。
伊菲革涅亚抬起头,看向女神。
“你——”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你是来杀我的吗?”
阿耳忒弥斯看著她,没有说话。
她的脸上露出亲和的微笑。她走到祭坛前,长袍的下摆拖在地上,不沾一丝尘土。她伸出手,轻轻拂过伊菲革涅亚的脸颊。那只手很凉,很轻,像风吹过皮肤,又像有人用羽毛轻轻划过。
“不。”阿耳忒弥斯开口,声音清灵,像从遥远的天边传来。
“我是来救你的。”
她抬起手,指尖亮起一点白光。那光很小,很亮,像一颗星星被她从天上摘了下来。
光落落在伊菲革涅亚的身上。伊菲革涅亚的身体开始变轻。不是消失,是像被什么东西托起来了。
她从祭坛上飘起来,飘到半空中。白色的长裙在空中展开,像一朵盛开的花。蓝色的丝带从她头髮上滑落,飘在地上。
一头银白色的牡鹿从云层中落下来,落在祭坛旁。
阿耳忒弥斯把伊菲革涅亚放在牡鹿的背上。伊菲革涅亚的手抓著牡鹿的毛,手指陷在银白色的毛髮里。牡鹿的毛很软,很暖。
“走吧。”阿耳忒弥斯说。
牡鹿转过身,朝天空走去。它的蹄子踩在空中,像踩在看不见的台阶上。一步一步,蹄子落下的时候,空中都会漾开一圈银白色的光纹,像石子投入静水。
伊菲革涅亚在空中回过头,看著阿伽门农。
“阿伽门农。”她叫了一声。
阿伽门农猛的抬起头。
“我不恨你。”伊菲革涅亚说,声音从高天上落下来。
“但我也不会再是你的女儿。”
牡鹿走进了云层。云层合拢了。光又重新回来了,太阳重新掛余高空。
直到这时,眾人才注意到。
那祭坛上多了一头牡鹿,一头普通的鹿,平平无奇的灰色毛髮。它躺在祭坛上上,代替伊菲革涅亚充当了祭品。
祭司放下刀,退后一步。他的手在发抖,刀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隨后,他虔诚的跪倒在地,不断祷告。
阿喀琉斯长出口气,一把將长枪从地上拔出,在地面上留下半尺神的窟窿,径直转身离开。
帕特罗克洛斯看了看还没回过神的诸多英雄,小心翼翼的跟在阿喀琉斯身后,一同远去。
阿伽门农呆站在原地,看著祭坛上那头灰色的鹿,以及空荡荡的天空。
不知想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