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起来,窗户玻璃上结了厚厚一层冰花,哈口气都能成雾。
老爹正蹲在院子里刷牙,满嘴白沫,看见林陌出来,指了指房顶,又指了指那个还在滴水的太阳能热水器,没说话,意思却很明確:干活。
“知道了。”林陌紧了紧身上的旧棉袄,这还是高中时候穿过的,袖口磨得发亮,现在穿在身上有点紧,箍得慌。
他在杂物间翻出了管钳、生料带,还有昨天刚买的新阀门。架好梯子,林陌试著晃了晃,还挺稳。
“叔,我也去!”
梨梨不知道从哪窜出来的,身上套著林陌那件灰色的旧羽绒服,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企鹅。手里还抓著半个没吃完的肉包子,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上面全是灰,还要爬梯子,你凑什么热闹?”林陌一只脚已经踩在梯子上了。
“我不怕高!我小时候天天爬树掏鸟蛋!”梨梨几口把包子吞下去,也不擦嘴,两只手抓著梯子边,仰著头,那一蓝一黑的眼睛里全是跃跃欲试,“而且……我是你的小工啊。干活得有小工递扳手。”
林陌没辙,只能摆摆手:“上来吧,慢点,別踩空了。”
两人一前一后爬上平房顶。冬日的阳光虽然不暖和,但照在身上亮堂堂的。房顶上晒著红辣椒和玉米棒子,金灿灿红彤彤的一片。
那个太阳能热水器是个杂牌子,风吹日晒好几年,支架都锈得掉渣。林陌蹲下来再检查了一下,进水阀门冻裂了。
“扳手。”林陌伸出手。
一把沾著油污的活动扳手立刻拍在他手里。
林陌有些意外地回头,看见梨梨正蹲在旁边,两只眼睛死死盯著他的手,一脸认真,像是在观摩什么高精尖手术。
“行啊刘铁军,有点眼力见。”林陌夸了一句。
梨梨嘿嘿一笑,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小脸上满是得意:“那是,我在村里可是能帮奶奶修猪圈的。”
林陌拿著扳手卡住生锈的阀门,气沉丹田,猛地发力。
“嘿……呀!”
他憋红了脸,胳膊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那阀门却像是长在了管子上,纹丝不动。
“我还不信这个邪了!”林陌跟那坨铁锈较上了劲。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在手臂上,猛地一拧!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成了?
林陌还没来得及高兴,一股浑浊的黄褐色水柱就从断裂口喷射而出,像一条甦醒的土龙,直衝他的面面。
“臥槽!”
林陌只来得及闭上眼,就被这股透心凉的自来水浇了个透心凉,嘴里还呛了一大口。
“叔!”梨梨嚇得尖叫一声,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堵那个喷水的管口。
结果手还没伸过去,水柱就被林陌的脸挡了一下,改变了方向,呈扇形散开,把旁边的梨梨也给笼罩了进去。
瞬间,两个刚才还乾乾爽爽的人,变成了两只落汤鸡。
冬天的自来水,那叫一个冷。冷得像是针扎一样。
林陌喷出嘴里的自来水,睁开眼,刚想骂街,却看见梨梨正站在水雾里,头髮贴在脸上,睫毛上掛著水珠,正傻愣愣地看著他。
然后,她突然“噗嗤”一声笑了。
“叔,你好像那个……那个喷泉里的癩蛤蟆。”
林陌气乐了。
“好啊刘铁军,敢说我是癩蛤蟆?”
他也不管那还在喷涌的水管了,伸手掬了一把水,照著梨梨就泼了过去。
“哎呀!”梨梨尖叫著躲闪,脚底下一滑,差点摔个屁股墩。
但她也不是吃素的。仗著身体灵活,她像只猴子一样跳到水管另一边,两只手並用,捧起水就往林陌身上扬。
“反击!这是为了癩蛤蟆的尊严!”
“我让你癩蛤蟆!让你癩蛤蟆!”
房顶上瞬间乱成一团。水花四溅,夹杂著两人的尖叫和大笑声。
林陌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放肆过了。三十多岁的人了,平时在公司装深沉,在客户面前装孙子,回家还要装孝子。
只有在这一刻,被冰凉的水浇透的时候,他好像突然卸下了所有的偽装。
管他什么房贷首期,管他什么大龄处男。
去他大爷的。
此时,楼下的院子里。
老两口正仰著脖子看戏。
“你看你看,我就说这俩孩子有戏。”老妈手里端著一杯热茶,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这哪是修水管啊,这分明就是鸳鸯戏水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