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半。
闹钟还没来得及发出那声悽厉的尖叫,林陌的眼皮猛地弹开了。
酸。
像是被人往眼球缝里塞了两把粗砂纸,稍微转动一下都带著生疼的涩感。他保持著侧臥的姿势没动,任由这种疲惫像潮水一样把四肢百骸淹没。
手机屏幕显示的后台数据冷冰冰的:连续跑单48天。
林陌盯著那个数字看了很久。这串数字对他来说不是勋章,而是勒在脖子上的吊索。三十三岁的身体里,骨头缝之间好像塞满了没润滑好的生锈齿轮,稍微支起身子,常年坐姿的后腰现在就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他摸索著抓过床头柜那半瓶剩水。
瓶盖没拧紧,里面的水早就放凉了,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消炎药片泡得发白、发胀,像只死去的虫子漂在水底。林陌没看,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
苦。
那种劣质药物特有的化学苦涩顺著舌根直衝脑门。他剧烈地咳嗽了两声,把水瓶重重砸在柜子上。
“叔?你醒啦?”
隔帘后面探出个小脑袋,梨梨的声音压得很低,细若蚊蝇。她最近总这样,天不亮就蹲在那儿,像只守著旧纸盒的流浪猫,掐著点观察林陌的气色。
“嗯。”
林陌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声音,掀开帘子走出来。
他的腿有点软,脚后跟不偏不倚磕在了门后的一堆纸箱上。
那些纸箱整整齐齐地码在过道,是梨梨这两天顶著太阳从楼下捡回来的,打算攒够了卖给废品站。
换作平时,林陌顶多顺手帮她扎紧,可今天,那种无名火像是被这一绊给彻底点著了。
“跟你说多少次了?”
林陌的声音因为干哑而显得格外刺耳,“这些破烂別往屋里堆,走路都过不去,真想把我摔死在这儿?”
梨梨正蹲在地上整理那件米灰色斗篷毛衣的线头。
听到这声吼,她整个人僵住了,那一蓝一黑的瞳孔里写满了惊愕。
她下意识地把那只残疾的左手往宽大的袖口里缩,手指蜷缩著,抖动得厉害。
“我……我等会儿就拿下去。”
她垂下头,声音颤巍巍的,“昨晚太晚了,我怕搬动的时候吵到邻居。”
林陌看著她那个样子,心里某个角落像被针扎了一下,疼得发虚。
但他真的太累了。
这种累不仅是腿部肌肉的酸胀,更是一种从心底滋生出来的枯竭。他觉得自己就像一根快要被拉断的橡皮筋,稍微再有一丁点儿压力,就会彻底崩开。
他没有力气道歉,甚至没有力气去换一个温和点的表情。
他胡乱抓起那个漆面脱落的外卖头盔,像逃难一样衝出了家门。
盛夏的早晨,风里已经带了燥意。
林陌跨上那辆电瓶车,在窄窄的巷子里穿行,每一个红绿灯的间隙,他都在心里算著帐。
这一单,五块五。
那一单,因为有补贴,能拿六块八。
为了多赚这几块钱,他已经快要把自己活成一根老腊肉了。
商家出餐慢了,他盯著那个出餐口,眼神像是要把后厨的厨师给生吞活剥了。
“能不能快点?我这单要超时了!”他用力拍打著取餐檯。
厨师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急什么,催命呢?”
林陌没接话,他只是感觉太阳穴那里的血管在突突地跳。他接过餐箱,转身跨上车,油门拧得死死的,电瓶车在车流里左衝右突,像一只发疯的苍蝇。
而此时,在田芳的工作室里。
梨梨坐在电脑前,握著滑鼠的手在微微发抖。屏幕上那张漂亮的风景图被她修得一塌糊涂,色彩斑驳得像她现在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