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陌发出一声闷哼。这丫头看著瘦,实则也有几十斤沉。他咬著牙,双腿发力猛地站了起来。这一站,视线瞬间从阴影里拔了出来。
梨梨在高处惊呼一声,隨后用力抱住林陌的脑门。
舞台上的主唱嗓音穿透力极强。那是林陌以前当加班狗时最常听的一首歌。
“我的心啊我的心……”
“在那便利店买的酒,我不敢一个人喝……”
这些词儿现在听在耳朵里,林陌觉得有人在拿鉤子掏他的五臟六腑。
每次跑完夜单,凌晨一两点,他会买瓶最便宜的快乐水,坐在便利店门口的马路牙子上看路灯。那时候,孤独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雨,把他淋得透心凉。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
他以为只要每天盯著那个不断增长的配送额度,只要看著银行卡里的数字一点点填坑,他就不是个废人。
风吹过,把梨梨的短髮吹到了林陌的脸上。有点痒,还有点洗髮水的香气。
梨梨趴在他的头顶,两只手温柔地抱住他的脸颊。她的手指很细,还带著点茧子。
“叔。”
她的声音在巨大的电吉他噪音里显得很弱,却一字不落地砸在林陌的心坎上。
“你说啥?大声点!听不见!”林陌大声回吼,他想用吼叫掩盖內心的某种动摇。
梨梨伏下身子,把脸贴在林陌的发旋上,带著鼻音喊道:“叔……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林陌这会儿正是被音乐激起的肾上腺素最高的时候,他豪横地大喊:“讲!想要那个金丝绒的裤衩子,还是想吃全家桶?今天叔大出血,全给你安排上!”
“叔,能不能……每一周都休息一天啊?”
林陌的双腿猛地打了个晃,像是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被一刀割断了。
“梨梨不想看到叔这么累。”梨梨的小手贴在林陌的脖颈处,那里湿乎乎的,全是汗,“看到叔不高兴,梨梨心口这里会疼。比干农活还疼。”
那些积压了两个月的疲惫,那些被客户无端指责后的屈辱,那些凌晨两点在大雨里找不著路地址的绝望,在这一刻,全部化成了一种难以名状的酸胀。
林陌感觉到一串温热的液体从脖子后面滑了进来。那是梨梨的眼泪。
他仰著头,本想骂这丫头没出息,想告诉她,大人的世界就是这样,你不累,钱就不会从天上掉下来。你不拿命换,你就连个睡觉的地儿都没有。
可他张了张嘴,发现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大团浸了水的棉花。
他总以为自己在拼命保护梨梨,却忘了,这个从大山里跟他出来的女孩,一直在用她卑微的方式,想要帮他把背上的那座大山抬起来哪怕一厘米。
周围是疯狂的人群,每个人都在为了別人的音乐尖叫、挥手。
而三十三岁的林陌,在这个喧烂得过分的午后,缓缓把梨梨放了下来。
他突然捂住脸,蹲在满是泥土和碎草的地上,哭得像个在黑夜里迷了路、又饿又怕的小狗。他的肩膀剧烈抽动,泪水顺著粗糙的手指缝不断涌出来,砸进土里,晕开一小片暗色的痕跡。
他哭自己那些死掉的梦想,哭自己不得不面对的现实,哭那两百块钱原本能买到的、却被他此刻换成了眼泪的休息。
梨梨没有说话,她安静地跪坐在一旁,用那双瘦弱的胳膊,像抱婴儿一样,死死地搂住林陌那宽大的后背。
“好……叔答应你。”
林陌的声音细碎,像是在风里飘动的碎纸。
回春丹的吉他声还在继续,贝斯的震动让地面微微发麻。主唱发出最后的低吟唱。
永远开满
鲜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