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安低声:“分两路。林婉清带沈无痕从北门绕入,宋归临与庄从东侧草垛接近,我和唐阔正面取屋。切记,不要贸然呼喊小孩,如果看到偽种,直接斩杀。”
计划一出,大家默契地分成四队。月色在树顶断断续续,像是不敢正视即將发生的事情。
废屋並不大,但破败得像被风腐蚀了岁月。门窗被强行撬开,屋內有明显的翻动痕跡。最里侧的一间小屋门被半掩著,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並非火光,而是一点点像血的萤光,冷得像冰。
林婉清和沈无痕先从侧窗探入。两人的动作几乎同时,像同步的齿轮。林婉清的剑尖在暗处轻点,带出一串几乎听不见的金属声。沈无痕的弓弦轻抻,箭尖冒著一点薄薄的白雾,仿佛预备刺破夜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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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顾长安和唐阔同时推门。
门內空气和外面截然不同:闷、热、粘稠,仿佛连呼吸都被搅拌成泥。地面上,是一块块被剥离的布片,布片中夹著孩子的小物件:一只破旧的布熊、一枚断裂的铃鐺、一张画著太阳的童画。画被掛在屋樑上,太阳上竟被画成了血红色。
就在他们踏入屋內的瞬间,屋內的萤光忽然闪动,墙角那沾著烛泪的木箱缓缓蠕动,箱盖猛地被推开,一副幼小的人形缓缓爬出——不是完全的人,但也不是纯粹的兽。它的皮肤像薄膜,眼眶像深井,口中却忽然传出孩童般的求救声:“爷爷,爷爷,我想回家……”
那声音像钢针刺进人的胸,唐阔一拳挥出,將那偽童击碎为一团血雾。血雾炸开的瞬间,墙上的画作似乎也颤抖,画中太阳的血色流淌了一丝,顺著画卷滴落到地上。
林婉清与沈无痕同时冲入,他们俩几乎是把整个屋子翻了个底朝天,窗子后、箱底、梁下,全都被捅了几处,露出一圈圈奇怪的符印,那些符印像是一种古老的地图,指向了村外的某个方向:朝南,越过老井,再到那片枯柳林。
宋归临和庄药农从后门赶来,庄的目光在看过屋內的景象后,一反之前的颤抖,变得坚决:“他们在南边有一个营地。那营地並不大,但常年有人巡夜——苍篱的巡夜。孩子们会被带到那里,唱歌,放血,用祭粉標记,等等——”他一字一句像是在说出自己最害怕的梦魘,“我知道路,我……我可以带你们去,但我不能保证你们回来。”
屋外的夜更深了,歌声却像潮水一样,越发密集。顾长安站在门口,任由血腥与火光在他眼中跳动。他看著庄,脑中像掠过一页又一页的地图与场景,过往的线索像散落的船桨,突然在心底拼成一条船的轮廓。
“你先回屋把东西收好,”顾长安说,“今晚我们要行动。庄,你若是说谎,你会死在我们脚下;若你不说谎,你能救一些孩子或者死在另一种罪责外。如今,选择已经不是你的了。”
庄双膝一软,几乎跪地,声音像被掏空的松木:“来吧,我去。我带你们过去的路,曾经我走过无数次,但每次都不敢回头看。”
他们在屋內短暂整顿,简单包扎伤口、检查武器。
柳蓉在一旁静静地看著眾人,她的眼中有风起云涌的算计,也有些许不忍。
她没有加入即將出发的小队,而是选择留在村中,守著那包裹著血魘的布包——她说她要守著证据,若一切失败,至少要有人把这件事带出村外。
夜更沉,门外的歌声像接力般从一处传到另一处,越发近,像是十五六双脚步围绕村子一圈又一圈。
空气里的每一粒尘埃都像被染了血的细砂,粘在人的睫毛上,像极了一个个无法抹去的罪名。
他们踏出村口时,顾长安回头看了一眼那盏还未灭的灯。
他想起母亲字里行间曾隱隱说过的南岭旧事,那句话像是一枚旧幣,终於在此刻落入了正確的掌心:“若一日你自南望,见岭云如血,便去寻他。”他现在知道,那“他”可能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一串未了的帐,一件未偿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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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在夜里忽明忽暗,像一只受惊的兽眼。顾长安靠在门槛上,听著四周的人呼吸与柴火噼啪的节拍,把每一道细微声响都当作可能的信號来辨別。庄药农的手依旧在膝上慢慢敲著,节拍像心跳,又像某种古老的號令,敲得人发冷。
半刻钟后,分守的人先后换岗。柳蓉收起了刀,眼神落在那包被布包的血囊上,像是在审视一件珍贵的遗物,又像是在盯著一口隨时能吞人的井。宋归临替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堆起了两块碎石,作了个即兴的暗哨。唐阔被分去带队从东头废屋摸回线索,他的肩膀被火光照出粗糙的纹理,像一直压著战爭的影子。
夜越来越深,风也渐冷。树梢上传来断断续续的虫鸣,但到得近处,又会戛然而止,像有人伸手扯住了夜的喉咙。忽有一阵远处的儿童歌谣飘来,声音稚嫩,却不合常理,节拍里有种令人憋闷的重复性。歌声里,夹著薄薄的香粉味,像湿泥里夹著花瓣的气息,让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歌声不会无缘无故在这儿响起。”林婉清低声说,手已將剑柄更紧地攥起。她的声音在夜里像刀刃的回音,乾净而警觉。沈无痕影在门后,弓已上满弦,眼神像要把夜的深处射破。
歌谣渐近,像绕著村子打圈。突然,远处的几盏路灯忽地同时熄灭,只留下一片更深的黑。顾长安提刀而立,其他人也在瞬间进入收战状態。火堆边,老者忽然像被抽去了灵魂,喃喃著“不要靠近,不要听,不要应答”,声音像破镜般寒冷。
第一波出现得极快。草丛里先是钻出几只小小的影子,身形像是孩童,步伐却不稳,脸庞在火光下忽明忽暗。那几个“孩童”哭声悽厉,口中念的並非熟悉的童谣,而是顛倒的词句,像被人从梦里撕下再拼凑起来的怪调。宋归临率先向前,想把那几个“孩童”赶走,口里喊著“別靠近孩子!別靠近!”,声音在黑里像是徒劳的號角。
但那“孩童”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人的柔软处。靠近的人会闻到自己孩提时代的气味,都会在瞬间想起蜷缩在床角的某个影子,想起母亲某次的呼唤——脑海里像被人开了一个小闸,藏在底层的记忆便被水一般衝出来。这一瞬间,几个性情脆弱的人都愣住了,目光变圆,手也放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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