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坐下,就头晕眼花。
戈壁海拔高,氧气稀薄,深吸一口气,胸口都发闷。
“先歇会儿,適应適应。”易金源递来一个搪瓷缸,缸沿磕掉了瓷,里面是温热的茶水,“这里水金贵,都是士兵们徒步几十里背回来的,省著点喝。”
阎埠贵捧著搪瓷缸,指尖传来温热。
他看向帐篷外,几个士兵背著水壶,深一脚浅一脚往基地走。
军装沾满尘土,嘴唇乾裂起皮,脸晒得黝黑髮亮,却没人喊一声苦。
“这些原料,到底缺多少?”阎埠贵直入正题,算盘往桌上一放,珠子碰撞出清脆的响。
邓院士走了进来,手里攥著一份核算报告,眉头拧成疙瘩。
“按现在的流程,至少缺三成。”邓院士的声音带著倦意,眼底布满红血丝,“戈壁物资匱乏,每一分原料都来之不易,浪费不起啊。”
阎埠贵接过报告,戴上眼镜仔细翻。
上面的数字密密麻麻,全是专业术语,他看得一头雾水,却没慌。
他掏出小本子,铅笔头削得尖尖的,把关键数字记下来。
“核原料的领用、存储、加工,是不是都有记录?”
“有,每一步都记了。”物资科的士兵连忙答,声音带著怯意。
“拿来我看看。”
阎埠贵把所有帐本都搬到临时木板桌上,摊开,沙尘簌簌往下落。
他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打了起来,手指在算盘珠上翻飞,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繚乱。
帐篷外的风沙越来越大,吹得帐篷呼呼作响,沙粒从帆布缝里钻进来,落在帐本上。
阎埠贵时不时用袖子擦帐本,眼睛死死盯著数字,连口水都忘了喝。
不知不觉,天黑了。
戈壁的夜,冷得刺骨。
士兵们送来晚饭,是压缩饼乾和一碗稀粥,粥里掺著沙,咽下去拉嗓子。
阎埠贵咬了一口压缩饼乾,乾涩得硌牙,就著稀粥三口两口吃完,又埋头算帐。
易金源来看过他三次,每次都见他趴在帐本上,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
“三大爷,歇会儿吧,明天再算。”
“不行!”阎埠贵头也不抬,算盘珠子停了一下又飞快拨动,“多耽误一天,就多浪费一分原料,国家等不起!”
戈壁的风卷著沙,拍在帐篷上,像无数只手在挠。
阎埠贵裹紧了外套,还是冷。
他掏出聋老太太给的干辣椒,掰一小块放进嘴里,辛辣的味道瞬间冲遍全身,打了个喷嚏,精神却醒了。
他想起家里算计柴米油盐的日子,买粮要数遍粮票,买菜要货比三家,民生物资核算,讲究的是帐实相符,杜绝浪费。
核原料不也一样吗?
他眼前一亮,突然有了思路。
核原料领用没有定额,谁要用都能领,这是浪费的根儿。
加工损耗没有记录,到底耗了多少,没人说得清。
他越想越清晰,拿起铅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草稿纸写了一张又一张。
他要给核原料定“定额领用制”,按研发需求发,多退少补。
还要定“损耗上限”,超了就必须说明原因。
天快亮时,阎埠贵终於停下笔。
眼睛布满血丝,嘴唇乾裂出血,手上沾满墨水和沙尘,却咧嘴笑了。
他把方案整理好,第一时间找邓院士和易金源。
“邓院士,易院士,你看这个行不行?”
邓院士接过方案,越看越激动,拍著桌子站起来,椅子腿在沙地上蹭出刺耳的响。
“定额领用?损耗上限?”邓院士声音发颤,“阎老师,你这办法太妙了!我们怎么就没想到?”
易金源也凑过来,看完方案,连连点头,拍了拍阎埠贵的肩膀。
“老阎,你这是把民生物资的核算智慧,用在了核研发上!”
“试试就知道了。”阎埠贵心里没底,却满是期待。
方案立刻推行。
阎埠贵每天守在物资科,盯著原料领用和损耗。
有人要领原料,他就核对研发需求,按定额发,多一粒都不给。
加工损耗,他每天记,和上限比,超了就和工人一起分析原因。
刚开始,有人不適应。
“阎老师,多领点备用,免得不够用。”
“不行!”阎埠贵態度坚决,算盘往桌上一拍,“不够用可以再申请,不能浪费!国家的原料,不是大风颳来的!”
有人私下抱怨他抠门。
阎埠贵听到了,不生气,把帐本往桌上一摊,让他们看。
“你们看看,之前每月浪费的原料,能多造多少零件?”
数字触目惊心,抱怨的人都闭了嘴。
半个月后,核算结果出来。
物资科士兵拿著报表,衝进邓院士办公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邓院士!节省了!整整三成!”
邓院士接过报表,手都在抖,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帐篷里的人都沸腾了。
易金源一把抱住阎埠贵,激动得说不出话,只一个劲拍他的背。
阎埠贵笑了,笑得像个孩子,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他这辈子算计过无数小事,没想到,这抠门的本事,还能为国家立大功。
这个核算方法,很快被纳入国家核武研发標准,全国推广。
阎埠贵的名字,也被所有核研发人员记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