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初秋,华灯初上。滨海市,一场突如其来的瓢泼大雨將晚高峰的街道浇得一片狼藉。路灯在雨幕中晕开昏黄的光圈,车辆排起长龙,不耐烦的鸣笛声夹杂著雨声,嘈杂而压抑。
王业(穿越前本名)撑著一把摇摇欲坠的伞,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人行道上。雨水早已打湿了他的裤脚和运动鞋,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噤。
他刚从京城回来不久,怀里揣著盖好章的復学申请表,准备赶回母校办理最后的復学手续。
两年前,他因家中要求参军入伍,如今退役了,重返校园的希望就在眼前。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表格,冰冷的塑料文件袋下,是那颗滚烫而雀跃的心。校园的梧桐道、图书馆的墨香、球场的喧闹……近在咫尺。
“妈妈,妈妈!我的球!” 一声带著哭腔的童音穿透雨幕,刺入王业的耳中。
他循声望去,心臟猛地一缩!
前方十字路口,红灯刺眼。一个约莫五六岁、扎著羊角辫的小女孩,正不顾一切地冲向车流汹涌的马路中央!她的彩色小皮球滚到了路中央的安全岛旁。
“危险!回来!” 女孩的母亲在马路对面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却被一辆疾驰而过的公交车挡住了去路!
几乎是同时,一辆满载货物、因雨天路滑而有些失控的重型卡车,正咆哮著从左侧路口拐弯衝来!
刺眼的氙气大灯如同怪兽的巨眼,瞬间將小女孩娇小的身影和那只孤零零的皮球笼罩在死亡的光柱下!
司机显然也看到了这突发状况,拼命踩下剎车並狂按喇叭,但巨大的惯性让沉重的车体如同脱韁的钢铁巨兽,裹挟著泥水和刺耳的摩擦声,无可阻挡地向前滑去!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女孩母亲绝望的哭喊、卡车司机扭曲的面容、周围行人惊恐的捂嘴……所有的声音和画面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没有思考!没有权衡利弊!身体先於意识做出了反应!
“闪开!” 王业暴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將手中的雨伞和文件袋向后甩出!文件袋在空中散开,洁白的復学申请表如同折翼的蝴蝶,瞬间被泥水打湿、捲走!
他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爆发出超越极限的速度,猛地扑向那个小小的身影!在卡车巨大的阴影即將吞噬一切的瞬间,他一把將嚇呆了的小女孩死死搂进怀里,用尽全身力气向侧面扑倒!
砰——!!!!
沉闷而巨大的撞击声!伴隨著金属扭曲的刺耳呻吟和玻璃爆裂的脆响!王业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力量狠狠撞在后背上,仿佛被高速行驶的火车头迎面击中!
五臟六腑瞬间移位、破碎!剧痛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所有的意识!温热的液体混合著雨水从口鼻中狂涌而出!他最后的感知,是怀里小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声,和漫天飞舞的、沾满泥污的、写著“復学申请表”的碎纸片……
黑暗,彻底降临。
刺骨的寒意,深入骨髓的虚弱感,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灵魂被强行塞进狭小容器的剧痛与窒息感。
王业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没有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没有急救仪的蜂鸣。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的、糊著发黄旧报纸的泥土屋顶。
一盏昏黄的油灯在土炕边的小桌上摇曳,豆大的火苗投下幢幢鬼影。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草药味、劣质菸草味,还有一种……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王业眯著眼睛艰难地支起上半身,脑袋的眩晕感让他忍不住吸了口凉气。他望著那灰扑扑的屋顶,心里想的却是:“哎呀,你大爷呀,贼老天,你给我弄哪儿来了,这还是国內吗?”
这是哪里?我不是……被卡车撞了吗?小女孩怎么样了?
混乱的记忆碎片如同沸腾的开水在他脑海中翻滚、衝撞。
“业儿……业儿?你醒了!” 一个嘶哑、疲惫却带著巨大惊喜的男声在耳边响起,带著浓重的北方口音。
王业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子。炕边坐著一个中年男人。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打著多处补丁的灰色军装,袖子上还沾著乾涸的泥点。
男人脸庞方正,线条刚硬如斧凿,浓眉下是一双布满血丝、深陷的眼窝,此刻那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深不见底的悲痛。
他粗糙的大手紧紧握著王业冰凉的手,掌心传来的老茧和温度是如此的真实。
父亲……王青山?
母亲……周志容?
王业……
不!我要回去上学!我的申请表……
两股截然不同、却都无比强烈的记忆洪流,如同两股失控的钢铁洪流,在他脆弱的意识中轰然对撞!
一股是属於2025年大学生王业的记忆:父母的期盼、校园的青葱、参军的艰辛、那张寄託了全部希望的復学申请表、雨夜刺眼的车灯、小女孩惊恐的眼神、后背粉碎性的剧痛……
另一股,则是属於这个1940年时空、十二岁少年王业的记忆:黄土高原贫瘠的村庄、父亲王青山常年在外打仗的模糊身影、母亲周志容温暖的笑容和粗糙却灵巧的双手、村口老槐树下的玩耍、乡亲们对“东洋鬼子”的恐惧与仇恨……以及,几天前那场如同噩梦般的扫荡!
记忆的碎片猛然定格在最后、也是最血腥的画面:
……火光冲天!枪声、爆炸声、悽厉的哭喊声撕裂了村庄的寧静!母亲周志容,那个总是温柔地叫他“业儿”的女人,在最后关头,將他死死推入地窖的夹层暗格里!
透过狭窄的缝隙,他看到了母亲最后决绝而充满不舍的眼神!看到了她抓起父亲留下的土造手榴弹,义无反顾地冲向扑来的鬼子兵……
“娘——!!!” 少年王业在暗格里发出无声的、撕裂心肺的吶喊!
轰隆!!!
巨大的爆炸声和刺眼的火光,吞噬了一切!也彻底吞噬了少年王业的世界!巨大的悲痛和衝击,让这个本就身体虚弱的少年魂魄溃散,生机断绝!
“啊——!!!” 病榻上的王业猛地弓起身子,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悽厉嘶吼!那不是肉体的疼痛,而是灵魂被硬生生撕裂、两份记忆激烈衝突带来的极致痛苦!
他双手死死抓住自己胸口的衣襟,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如同小溪般流淌!眼前金星乱冒,母亲的惨死、卡车的撞击、小女孩的哭声、復学表的碎片……无数画面疯狂闪烁、重叠、破碎!
“业儿!业儿你怎么了?!別嚇爹!看著爹!” 王青山被儿子这突如其来的剧变嚇得魂飞魄散,一把抱住王业剧烈颤抖的身体,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恐慌。
“没事了!没事了!爹在!爹在呢!你娘……你娘她……”这个在战场上面对枪林弹雨都未曾退缩的铁汉,此刻声音哽咽,泪水终於无法抑制地滚落,滴在王业滚烫的额头上,“她是为了保护乡亲,保护你……她是好样的!是爹对不住你们娘俩……”
父亲滚烫的泪水,带著黄土的粗糲和铁血的悲愴,如同最后的催化剂,轰然浇灭了记忆对撞的烈焰!也如同重锤,狠狠砸开了那层隔绝两世的“胎中之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