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徐家沟,已有两日。王业带著徐福亲笔写的路引(证明他们是被徐家派去邻县採买药材的伙计),成功避开了刘扒皮和马彪事后可能设置的盘查。
徐家暂时安全了——王业为他们指出了一条隱秘的山路,通往徐福年轻时结识的一位避居深山的旧友处,足以躲过风头。
临行前,徐老爷子看著冯宝宝的眼神复杂难明,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嘆息,拍了拍王业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而那个叫徐翔的小男孩,则紧紧抱著冯宝宝的腿,哭得撕心裂肺,被大人强行抱开时,冯宝宝也只是茫然地眨了眨眼,似乎不太理解这汹涌的离別情绪。
此刻,山路蜿蜒,穿行在浓密的原始次生林中。巨大的杉木遮天蔽日,潮湿的空气里瀰漫著浓烈的腐殖质气息、苔蘚的清凉,以及不知名野花甜腻的芬芳。
阳光被茂密的枝叶切割成细碎的光斑,在布满苔蘚和蕨类植物的地面上跳跃。鸟鸣声清脆悦耳。
冯宝宝走得很稳,赤脚踩在湿滑的苔蘚和裸露的树根上,如履平地。她不像是在赶路,更像是在这片原始森林里漫无目的地游荡,只是恰好和王业走在同一个方向上。
她的目光时而停留在树干上缓慢爬行的蜗牛上,时而被一只色彩斑斕的凤蝶吸引,久久追逐著它飞舞的轨跡。
森林的旺盛生机,似乎让她身上那种非人的疏离感淡薄了一些,显露出几分属於年轻生命的懵懂好奇。
突然,她毫无徵兆地停下脚步,转向一棵需要数人合抱的巨大古杉。
这棵杉树不知经歷了多少岁月,树皮皸裂如龙鳞,树干上有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树洞,边缘布满了厚厚的苔蘚。
冯宝宝走到树洞前,弯下腰,探身朝里面张望,动作带著一种孩童探索未知的专注。
王业也停下马,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冯宝宝在树洞前站了很久,久到几乎与那棵沉默的古树融为一体。然后,她慢慢直起身,转过头,那双茫然的眼睛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直接地看向王业。
“王业。”她的声音响起,依旧乾涩平板,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指向性。
王业心中微微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嗯?”
“我是谁?”冯宝宝问道。三个字,简单得像石头投入深潭,却激起了王业心底最深沉的波澜。
她问的不是“我来自哪里”,也不是“我父母是谁”,而是直指核心的——“我是谁?” 这看似简单的问题,蕴含著对存在本质的终极拷问,从一个懵懂的灵魂口中问出,更显惊心动魄。
王业沉默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看著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那里面映著古树的苍翠,也映著他自己的倒影。
“你叫冯宝宝。”他最终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们在徐家沟相遇。你帮了我,也帮了徐老爷子一家。”
“冯宝宝……”冯宝宝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一个陌生的词汇。她歪了歪头,眉头极其轻微地蹙起,似乎在努力调动记忆的碎片,但很快又归於茫然。“名字……谁给的?”
“你父亲无根生。”王业回答,“他给你取了,这名字。”
“徐广福大叔……好人。”冯宝宝点点头,这个认知似乎很明確。但隨即,她的目光再次变得困惑,投向那个深邃的树洞,又转回王业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