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闹!”王业低声呵斥,打断了他决绝的话头,目光锐利如刀,“你的命,不是用来换几个嘍囉的!留著,有用!”他语气斩钉截铁,“天亮前,必须出城!”
“出城?”郑朝阳苦笑,牵动了伤口,又是一阵齜牙咧嘴,“城门……比鬼门关还严……我这……走不了路……”
“走不了,也得走。”王业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他走到墙角,掀开一块破旧的油毡布,露出下面一辆改装过的、带两个轮子的竹製担架车(类似板车,但更低矮,有简单的推手)。
“用这个。”他又从暗格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抖开,里面是一套洗得发白、打著补丁的铁路工人制服。
一张同样破旧但盖著鲜红印章的“平汉铁路机修段”工作证,照片已经换成了郑朝阳(虽然因高烧浮肿有些失真),名字也改成了“郑三喜”。
“换上。”王业將衣服扔到郑朝阳身边,“从现在起,你就是平汉路局机修段的锅炉工郑三喜,检修机车时被蒸汽燎伤,感染髮烧,工友送你去城外教会医院。”
他指了指那张工作证,“盘查问话,装哑巴,闭眼哼唧就行。其他,交给我。”
郑朝阳看著那身油污的工装和那张粗糙的假证,又看看王业沉静如渊的眸子,知道这是唯一的生路。
他不再多言,咬著牙,在王业的帮助下,忍著剧痛,艰难地换上了那身散发著机油和汗酸味的工装。每一次手臂的抬起、身体的扭动,都如同酷刑。
凌晨四点,正是一天中最黑暗、寒意最浓、人最困顿的时刻。
四九城像一头筋疲力尽的巨兽,陷入短暂的假寐。宵禁还未解除,但巡逻队的间隔似乎拉长了一些。
安全屋的后门,悄然打开。王业换上了一套同样破旧、沾满煤灰的铁路工装,脸上也抹了几道黑灰。
他弓著腰,熟练而平稳地將担架车推出门。
车上,郑朝阳蜷缩在一床散发著霉味的旧棉被里,只露出一张因高烧和疼痛而扭曲、涂满锅底灰(掩盖病容)的脸,双眼紧闭,发出断断续续、有气无力的呻吟。
那身油污的工装和担架车上故意蹭上的大片机油污渍,完美地掩盖了他伤口残留的血腥气。
胡同里死寂一片,只有车轮碾过坑洼地面发出的轻微“咯噔”声和他们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王业推著车,如同一个真正的、为工友性命忧心如焚的底层工人,脚步沉重而急促。
他选择的路线极其刁钻,专挑最狭窄、最骯脏、被巡逻队下意识忽略的背街小巷。
偶尔遇到夜间出来倒马桶或拾荒的穷苦人,对方也只是麻木地看一眼,便匆匆避开,生怕惹上麻烦。
空气中瀰漫著,夜露的清冷和垃圾堆隱隱的腐臭。郑朝阳在被子里死死咬著牙,每一次顛簸都像有钝刀在剐蹭他的伤口,冷汗浸透了里衣。
他能感觉到王业推车的手臂传来的沉稳力量,像定海神针。
东便门火车站方向,隱约传来蒸汽机车沉闷的嘶鸣和煤烟的气息。王业却推著车,拐进了一条更加荒僻、堆满建筑废料和煤渣的小路。
前方,一个废弃的、只有半截围墙的货场出现在视野里。昏暗中,一辆通体漆黑、没有任何標誌、车顶却竖著一根细长天线的改装福特轿车,如同幽灵般静静停在一堆生锈的钢轨后面。
车旁,一个同样穿著深色工装、身形精悍的汉子无声地迎了上来,正是王业的心腹之一。两人没有任何言语交流,只是默契地点点头。
汉子迅速拉开轿车后备箱——里面竟被改造过,空间异常宽大,铺著厚厚的棉被。
王业和汉子合力,小心翼翼地將担架车上的郑朝阳抬起,如同搬运一件易碎的瓷器,將他安稳地安置在铺著厚棉被的后备箱空间里。
动作虽轻,郑朝阳仍是痛得眼前发黑,几乎昏厥。
“忍一忍,老郑。”王业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这是『老猫』,自己人。他会送你到安全的地方。”
郑朝阳用尽力气,在黑暗中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表示明白的“唔”。
后备箱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最后一丝光线和空气。
黑暗中,只剩下郑朝阳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伤口火烧火燎的剧痛,以及汽车引擎启动时那被极力压抑的、低沉的嗡鸣。
王业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原地,看著“夜梟”驾驶著那辆如同暗夜幽灵般的改装车,悄无声息地滑出货场。
融入黎明前最浓稠的黑暗,朝著与东便门火车站截然相反的、城北的方向驶去。那里,有另一条更隱秘、也更危险的撤离通道。
直到车尾灯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王业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冰冷的金属表壳在指尖留下凉意。天边,已隱隱透出一丝鱼肚白,驱散著无边的黑暗。
他没有回安全屋,而是转身,走向胡同深处另一个不起眼的岔口。晨风带著凉意,捲起地上的尘土和纸屑。
王业的身影,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得格外孤峭。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煤灰,眼神锐利地扫视著这座即將在炮火中甦醒的庞大城池,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郑朝阳的撤离,只是第一步。四九城这盘棋,才刚刚进入中盘绞杀。
党通局和保密局磨刀霍霍,而他王业,也必须在这黎明前的至暗时刻,布下自己的杀招。
他加快脚步,身影迅速消失在迷宫般的小巷深处,如同水滴融入大海。
只留下身后安全屋那扇紧闭的、油漆剥落的窄门,在越来越亮的晨光中,沉默地见证著又一场无声的暗战落幕。而新的风暴,已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