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业注意到,后院的厨房里堆著一些劈好的柴火,旁边还有一大块开垦出来的菜畦,种著各色各样的蔬菜、瓜果。
山脚下,更有附近的建设兵团为陇虎山开闢的水稻等农田。
这“陇虎山清净观”的生活,还是非常不错的。张怀义选择藏身在这最寂静、最深远也最被遗忘的山中,用最彻底的平凡来掩盖自己,也磨损著自己。
“郑子布他们……”王业试探著问。
张怀义摇扇的手顿了顿,眼神依旧望著天空,声音更低:“都活得挺好,各自有各自的窝。知道了又如何?相见……不如不见。”
话语中,透著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倦怠和疏离。他显然知道其他一些人的下落,但已经没有兴趣,也没有心力再去维繫那段沾满血腥的旧日情谊了。
一杯粗茶未尽,王业便起身告辞。张怀义没有挽留,只是微微頷首,又转回身去,继续望著那一线天空,摇著他的蒲扇。背影佝僂,像一株被烈日晒乾了生机的老树。
风天养:蜡染深处的“百纳堂”
离开南华中南行省山中的幽远,王业来到了白玉京市南城与东城交界处一片商业发达的商业街区。
这里店铺林立,既有售卖南洋土產的杂货铺,也有掛著洋文招牌的小公司。空气中飘荡著咖啡、热带水果和染料混合的奇特气味。
循著一丝极其微弱的、混杂在繁杂气息中的特殊腥甜味(那是经过特殊处理的蛊虫分泌物),王业停在了一家不起眼的铺面前。
门面挺大,掛著一块用南洋热带硬木雕刻的招牌:“百纳堂”。橱窗里展示著色彩斑斕、图案繁复的蜡染布料和用藤条、贝壳、兽骨製作的奇特工艺品。
推门进去,门楣上悬掛的一串用风乾海鱼骨和彩色珠子串成的风铃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店內光线有些昏暗,墙壁上掛满了各种蜡染壁掛,图案诡譎神秘,似乎蕴含著某种原始的律动。
空气中那股腥甜味更浓了,还夹杂著草药的苦涩和蜂蜡的焦香。
一个穿著色彩艷丽、图案夸张的蜡染筒裙,头上缠著同色头巾的黝黑妇人抬起头,操著生硬的华语:“先生,要买布?还是看货?”她的眼睛很亮,带著一种野性的警惕。
“看看这些蜡染的图案,很特別。”王业的目光扫过那些充满巫蛊风格的纹样,手指状似无意地拂过一块布料的边缘。
指尖传来极其细微的、如同活物般的脉动感——那是用秘法將蛊虫的活性融入染料和蜡中的痕跡。
“这是我们老板自己画的图,独一份!”妇人语气带著自豪。
这时,里间的布帘被掀开,一个同样穿著蜡染短褂、身材精瘦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皮肤是常年日晒的棕黑色,眼神锐利如鹰,左耳垂掛著一枚小巧的、用不知名黑色兽骨磨製的耳环。正是风天养。
他看到王业,眼神瞬间一凝,锐利的光芒一闪而逝,隨即被一种生意人的圆滑笑容掩盖:
“哟,稀客!先生好眼光!这些图样可是老汉我走遍南洋雨林,跟土人学来的古老智慧,再融了我们老家的一点小手艺。”
他快步上前,热情地介绍著,手指灵活地翻动著布料,展示著那些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暗藏玄机的纹路。
王业注意到,风天养的手指关节异常粗大,指甲缝里残留著难以洗净的靛蓝色染料和一些细小的、闪著幽光的鳞粉。
他的气息內敛深沉,显然修为並未荒废,反而在这异域环境中,將苗疆蛊术与南洋巫毒之术进行了某种奇特的融合。
“风老板好手段。”王业拿起一块深蓝色、布满银色漩涡纹的蜡染布,指尖能感受到一丝阴冷的、扰人心神的能量波动。
“这『迷心漩涡』的技法,怕是融合了南华西寧洲的(苏门答腊)『迷心藤』的汁液和苗疆『惑心蛊』的鳞粉吧?用来做衣服,怕是能让人神思不属?”
风天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笑得更加灿烂,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先生真是行家!玩玩,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玩意儿,图个新奇好卖罢了。我们正经生意人,守法经营,童叟无欺!”
他打著哈哈,巧妙地將话题岔开,拿起一块色彩明快的布料,“您看看这个,这个喜庆!適合做窗帘桌布!”
王业没有深究,放下那块布,又隨意看了看,便告辞离开。走出“百纳堂”,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锐利的目光一直追隨著自己,直到他匯入街角的人流。
风天养显然在南华找到了他的生存之道,用蛊毒之术为掩护,经营著这份独特的“手艺”,在法律的边缘游走,警惕而精明地守护著自己来之不易的“安稳”。
开宗立派或许谈不上,但这份隱秘的传承,已然在这异域的土壤中悄然扎根、变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