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个『云篆风符』。” 王业的声音在郑子布身后响起,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郑子布指尖微顿,云气凝成的瑞鹤悄然散去。他缓缓转过身,脸上並无太多意外。
嘴角噙著一抹平和而深邃的笑意,眼神清亮如初,却再无市井油滑,只有歷经沧桑后的通透与沉凝。
“你来了。”郑子布的声音温润平和,如同山涧清泉,“正好,新采的雨前云雾,水刚沸第二道。”
他指了指石坪上一个小巧的红泥炭炉,炉上紫砂壶嘴正喷吐著裊裊白气,旁边竹几上放著两个素雅的青瓷杯。
王业走到竹几旁坐下。郑子布执壶,动作行云流水,滚烫的水流注入杯中,碧绿的茶叶在青瓷杯底舒展、沉浮,清香四溢。
“四年光景,郑道长摇身一变,成了这南茅山的开山祖师,香火鼎盛,气象不凡啊。”王业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带著老朋友间的调侃。
郑子布淡然一笑,目光扫过下方香菸繚绕的殿宇和虔诚的信眾:“祖师?不敢当。”
“不过是祖师爷赏口饭吃,在这异国他乡,给飘零的符法、也给飘零的人心,寻一个寄託之所罢了。”
他抿了一口茶,眼神悠远,“初来时,举目无亲。幸得有你给我们提供的推荐信,南华王室派了建设兵团为我修建了这处道观。”
“三山符籙的名头,在南洋老华侨中还有些余响。几个心诚的老香客,也纷纷捐钱修建了这座大殿用来供奉三茅真君。”
“我閒来无事,就画几道平安符、净宅符给他们,没想到……竟真有些灵验。”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一种奇特的宿命感:“一传十,十传百。求医问药的、求子求財的、驱邪避煞的……都找来了。”
“我华夏子民离了故土,在这瘴癘之地艰难求生,心里总是悬著的。祖宗的香火,道法的灵光,便是他们心里那根定海针。”
他指了指山下,“香火钱多了,周边自己修建的草棚子便成了瓦房,瓦房又扩成了现在的模样。”
“收的几个弟子,也都是心性纯良、身世飘零的苦孩子。教他们识字、诵经、画符、练点强身健体的吐纳功夫,也算给祖师爷的道统,在这南洋地界续上一缕香火。”
“开宗立派谈不上,”郑子布放下茶杯,看向王业,眼神坦荡而平静,“不过是顺势而为,给无处安放的符,和无处安放的人心,搭个遮风避雨的棚子。”
“祖师爷的道法博大精深,我这点微末道行,能在这万里之外,让茅山的灯火不灭,让信眾心中有个念想,便算是……不负此生了。”
他的话语中,有欣慰,有担当,更有一种看透浮名后的淡然。
山风徐来,吹动竹林沙沙作响。下方的诵经声、钟磬声隱隱传来,与自然的韵律交织在一起。
裊裊茶香中,王业看著眼前这位在烟火灶台与清修山门间完成了蜕变的老友,看著这座在异域扎根、焕发新生的“南茅山”,心中瞭然。
郑子布找到了他的道场,也找到了他在这乱世洪流中,所能把握住的那一份沉甸甸的“立身”之本。
这香火,不仅是供奉神明的烟火,更是凝聚人心、传承茅山道统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