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卷面前,只认学识,不认出身!回去告诉孩子们,拿起书本,拼尽全力!南华的官位,向他们敞开了!”
老者浑浊的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身后的同伴们激动地低语著,双手合十,向著王宫的方向深深鞠躬。
西城区·勛贵深宅。厚重的丝绒窗帘隔绝了窗外燥热的阳光和那个正在沸腾的世界。
一间瀰漫著上好雪茄菸雾和沉水香气息的书房里,气氛却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寧静。
几个身著丝绸长衫或考究西服的老者,围坐在昂贵的红木雕花茶桌旁。
他们的身份显赫,或是世袭侯伯,或是开国元勛后裔,但都不是红警系统出身。
他们或在商界拥有庞大產业,其子弟、姻亲遍布王国各级衙门,早已形成一张无形的权力之网。
“砰!”一只骨节粗大、戴著硕大翡翠扳指的手重重拍在摊开的《政府公报》上,震得茶盏叮噹作响。
一位鬚髮皆白、麵皮紫涨的老勋爵声音因愤怒而颤抖:“荒谬!简直荒谬!高中?大学?”
“那些泥腿子、番人崽子,识得几个大字,也配与我等子孙同堂考试?同朝为官?这是要掘我南华立国之根基!”
“陛下……这是被那些留洋回来的『新派』书生蛊惑了!”另一位麵皮白净、眼神阴鷙的中年勛贵捻著手中的紫檀佛珠,语气冰冷。
“什么『唯才是举』?寒门小户,懂什么国家大政?懂什么权衡之道?让他们掌了权,这新生的南华,怕是要乱了章法!”
“尤其是那些番人!”一个身材肥胖、穿著团花马褂的商人出身的勋爵接口,唾沫横飞。
“让他们进衙门?管我们华人?反了天了!这南洋的天,终究是我们华人先烈篳路蓝缕打下来的!”
“慌什么?”一个一直闭目养神、气质最为沉凝的银髮老者缓缓睁开眼,声音不高,却让书房瞬间安静下来。
他是这批勛贵圈中真正的核心人物,也是在座的爵位最高者。“考试,终究是考试。卷子是人出的,题是人判的。高中文凭?大学文凭?”
“我们家的孩子,进的是最好的教会学校、留的是大不列顛牛津、剑桥!论学识,岂是那些乡野学堂出来的土包子可比?论见识格局,更是云泥之別!”
他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著浮沫,嘴角勾起一丝老谋深算的弧度:“让他们考。考上了,也不过是些刀笔小吏。”
“真正的权柄,真正的要害位置,岂是光会考试就能坐稳的?这南华的天,变不了。”
他目光扫过眾人,带著一种掌控一切的篤定,“让家里的小子们收收心,这几个月,请最好的先生,闭门苦读!”
“不仅要考,还要考在前头!让王上和天下人看看,什么是真正的世家底蕴!”
书房內的气氛稍稍缓和,但那股不甘与警惕,依旧如同阴云般盘踞不散。
他们开始低声商议如何调动资源,为子弟延请名师,甚至如何“影响”未来可能的阅卷標准和职位分配。
白玉京·南城区边缘·某廉价公寓。灯光昏黄,狭小的房间里只放得下一张书桌和一张窄床。
桌上堆满了书籍和演算纸:《南华地理》、《基础行政学》、《逻辑推理》、《南华法典(节选)》……
一个穿著半旧衬衫、面容清癯的年轻人正伏案疾书,额头上掛著细密的汗珠。
他叫陈文渊,来自西寧洲乡下,是南华国立大学第一届毕业生,家中倾尽所有才供他读完大学。
他刚刚小心翼翼地將那份“国考”的报名表填写完毕,每一个字都写得极其工整。
报名表旁边,放著一封家书,父亲歪歪扭扭的字跡中满是殷殷期盼:“……吾儿文渊,皇家开恩科,此乃天赐良机!家中一切安好,勿念。专心备考,光耀门楣,报效国家……”
陈文渊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在摊开的《殖民治理史》上,用力写下了一行字:
龙门已开,当奋笔如刀,斩断桎梏,不负此生!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晚,如同出征的战鼓。
窗外,白玉京的夜空被南城区的霓虹染上一层曖昧的紫红色,如同这个新生王国此刻沸腾而复杂的底色。
笔锋如刀,劈开的不仅仅是个人的前程,更是一个古老帝国幽灵笼罩下,一个新兴国家试图挣脱门第枷锁、重塑官僚血脉的宏大布局。
这场前所未有的考试,在1948年南洋闷热的季风里,拉开了序幕。无数人的命运之舟,即將在这无形的惊涛骇浪中,驶向未知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