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8月的四九城,像一个被高烧烧糊涂的病人,在闷热与绝望中喘息。
金圆券已成废纸,粮店前抢米的队伍日日上演著无声的廝斗,空气中浮动著尘土、汗酸、劣质菸草以及某种名为“溃败”的腐朽气息。
暮色沉沉,华灯初上,王业乘坐的黑色奥斯汀轿车碾过前门大街坑洼的石板路,停在“悦来”酒楼气派的大门前。
这是他名下產业,也是他在四九城眾多耳目中,最不起眼却最安稳的一个据点。
风尘僕僕的王业刚推开车门,一股混合著炒菜油烟和劣质煤烟的热浪便扑面而来,呛得他微微蹙眉。
酒楼的霓虹招牌在电力不稳的电压下明明灭灭,映著门口几个衣衫襤褸、眼神麻木的乞丐。
他抬步欲进,却被一阵刻意压低的爭执声引开了目光。酒楼侧面的窄巷阴影里,几个半大的身影正拉扯推。
“枣儿姐!就……就这一次!那桌客人剩了半只烧鸡,油汪汪的,伙计正要端走……”
一个瘦得像麻杆、穿著破布条拼成单衣的半大少年,声音带著哭腔,死死拽著一个少女的胳膊,眼睛饿狼般盯著酒楼后门方向。
他身后,还缩著四五个同样面黄肌瘦、眼神惊恐的小孩,衣衫破烂,脚上掛著不成对的烂鞋,最小的那个鼻涕糊了一脸,吮吸著脏兮兮的手指。
被称作“枣儿姐”的少女猛地甩开少年的手,动作带著一股子狠劲儿。
她背对著王业,身形不高,骨架却撑得笔直,像一株在乱石缝里倔强挺立的小枣树。一头枯黄的短髮胡乱扎在脑后,露出细瘦的脖颈。
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打著无数补丁的蓝布褂子,短得已经盖不住手肘和手腕,露出两截细瘦却异常结实、布满新旧擦伤的小臂。
“小六子!你昏头了?!”少女的声音脆亮、急促,带著浓重的京片子口音,像碎瓷片刮过石板,在暮色里格外刺耳。
“悦来楼的后厨你也敢惦记?上次福祥楼那厨房的李胖子,手底下的伙计比狗还凶!”
“上次你们顺了他半屉剩包子,忘了二毛子怎么挨的揍了?躺了半个月!”
她猛地转过身,对著那帮眼巴巴的小孩,声音压低却字字如刀,“都给我把眼睛收回来!”
“口水咽回去!饿死也不能当贼!让人抓住,打断腿扔护城河,我可捞不起你们!”
她转过身,王业终於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年轻的脸,顶多十六七岁,皮肤是长期营养不良的蜡黄,颧骨凸出,脸颊上还有几道没结痂的浅口子。
但那双眼睛!大得惊人,眼白带著浅浅的灰黄,瞳仁却漆黑如墨,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此刻,这双眼睛里没有少女的柔媚,只有一种被生活磨礪出的、近乎凶狠的警惕和一股子绝不低头的倔强。嘴唇抿得死紧,不见血色。
她像一头护崽的母狼,凶狠地扫视著那群瑟缩的孩子,用瘦弱的身体挡在他们和酒楼后门之间。那件破旧的蓝布褂子,在傍晚的凉风里微微鼓盪。
“枣儿姐……我们……两天没……没正经吃东西了……”叫小六子的少年带著哭腔,声音低了下去。
田枣(王业瞬间確认了,是前世电视剧《胡同》里的女主)的喉头剧烈滚动了一下,胸脯起伏著,眼中那点凶狠瞬间被巨大的无奈和悲愤衝垮。
她猛地转过身,背对著孩子们,肩膀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