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身形佝僂、头髮花白稀疏、穿著同样油腻蓝布围裙的老头,正慢悠悠地擦拭著柜檯。
他动作迟缓,眼皮耷拉著,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只有偶尔抬起浑浊的眼睛扫视店內时,那目光深处,才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洞悉世情的精明和疲惫。正是,贺老头。
他手里那块擦柜檯的抹布,和他本人一样,似乎都浸润了太多岁月的油污和无奈。
柜檯旁边,一张离火炉稍远些的桌子旁,坐著两个人。
一个穿著半旧但还算体面的绸面马褂,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捻著一串油亮的紫檀佛珠。
他脸色有些晦暗,眼皮浮肿,但坐姿依旧端著几分架子。面前的桌子上放著一小壶酒,一碟盐水毛豆。
他慢条斯理地剥著豆子,偶尔啜一口酒,眼神看似放空,实则警惕地留意著四周的动静,这是牛爷。
曾经的“爷”,如今虽虎落平阳,那份骨子里的矜持和江湖气还在,只是被生活的窘迫磨去了些许锋芒。
坐在牛爷对面的,是个二十岁上下、穿著青色土布短褂的汉子。他身材结实,浓眉大眼,但眉宇间锁著一股化不开的愁苦和压抑的焦躁。
他面前也放著一碗酒,但没怎么动,只是低著头,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抠著粗糙的桌面,指节泛白。
偶尔抬起头,眼神扫过柜檯后的贺老头,带著一种复杂的、混合著不甘、怨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懦,这是贺永强。
贺老头那个不成器、却又甩不脱的过继自家弟弟的儿子。
“牛爷,您老这酒量,可不如从前了。”一个喝得脸膛通红的汉子对著牛爷嚷道,带著点粗鄙的玩笑意味。
牛爷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地丟了一粒毛豆进嘴里,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
“老了,身子骨不抗造了。不像你们小年轻,有劲儿没处使。”他这话看似平淡,却像根针,刺得那几个嚷嚷的汉子訕訕地闭上了嘴。
贺永强猛地抬起头,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颓然地低下头,端起面前的酒碗,一仰脖灌了一大口,被劣酒的辛辣呛得剧烈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贺老头在柜檯后面,依旧慢条斯理地擦著,仿佛没看见儿子的窘態。只是那浑浊的眼底,似乎更沉鬱了几分。
王业,在靠门边一张空桌旁坐下。跑堂的是个半大小子,机灵地过来:“爷,您用点什么?二锅头?烧刀子?花生米?还是来点热乎的滷煮?”
“一壶菊花白,一碟五香豆。”王业的声音平和。
“好嘞!菊花白一壶!五香豆一碟!”跑堂的吆喝著去了。
酒馆里嘈杂依旧。有人在骂粮价飞涨,有人在抱怨警察勒索,有人在小声传播著不知真假的前线消息。
贺老头擦著柜檯,牛爷剥著毛豆,贺永强闷头喝酒,构成了一幅在时代重压下挣扎求存的静態剪影。
王业的目光透过小酒馆油腻的玻璃窗,望向街对面。那里,一座二层小楼明显气派许多。青砖灰瓦,朱漆门窗擦得鋥亮。
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在暮色中颇为醒目:陈家绸缎庄。橱窗里,各色綾罗绸缎在精心布置的光线下流淌著柔滑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