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10月的四九城,如同一口被架在炭火上炙烤的巨大药罐。
金圆券已成废纸,粮店前的长龙日日上演著无声的廝斗,空气中浮动著煤烟、尘土、劣质菸草和一种名为“绝望”的腐朽气息。
城外,解放军的炮声隱隱可闻,城內,军统中统的黑色轿车幽灵般穿梭,刺耳的警笛声不时撕裂铅灰色的天空。
肃杀与恐慌,如同无形的蛛网,笼罩著这座摇摇欲坠的古都。
悦来楼,这座位於前门大街闹中取静之地的三层酒楼,此刻就像惊涛骇浪中一艘异常沉稳的航船。
门口悬掛的“悦来楼”牌匾被擦拭得鋥亮,跑堂伙计的吆喝声依旧洪亮,食客的喧譁声依旧鼎沸。
谁也看不出,在这片喧囂之下,正涌动著关乎这座城市百万生灵命运的暗流。
后院天井里,海棠树的叶子已染上深秋的金黄。
田枣和几个半大孩子正埋头刷洗著堆积如山的碗盘,刷子刮过粗瓷碗底的沙沙声带著一种乱世中难得的安稳节奏。
王业站在二楼帐房的窗边,指尖轻叩著冰冷的窗欞,目光穿透前堂的喧闹,落在大门外长街上行色匆匆、面有菜色的路人身上。
刚从南华那充满热带生机的现代城市归来,这四九城的压抑与衰败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扑面而来。
突然,楼下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骚动。王业眉梢微动,转身下楼。
前堂通往內院的侧门处,一个穿著半旧灰色列寧装、围著素色围巾的年轻女子,正低声与帐房李伯说著什么。
她身形清瘦,齐耳短髮一丝不苟地別在耳后,脸庞线条分明,带著一种知识分子的清冷与坚韧。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明亮、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迷雾,此刻却因长途奔波和高度紧张而布满血丝。正是傅冬菊。
“李伯,这位是北平师范学院的傅老师,来找王老板谈些……关於学生助学贷款的事。”
旁边一个穿著长衫、作书生打扮的中年男子(地下交通员)低声介绍,语气带著不易察觉的紧绷。
李伯是老江湖,立刻堆起生意人的笑容:“哦!傅老师!快请进快请进!王老板正好在!”
他引著傅同志(冬菊)和交通员快速穿过侧门,避开前堂耳目,进入后院。
王业適时出现在天井中,目光与傅冬菊交接。无需言语,彼此眼中都看到了那份沉重的使命与无声的默契。
“傅老师,借一步说话。”王业声音沉稳,引著傅冬菊走向后院角落一间僻静的储物间。田枣和孩子们好奇地看了一眼,又立刻低下头专心干活。
储物间里堆放著米麵油粮,空气中瀰漫著穀物和陈木的气味。光线有些昏暗。王业关上门,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声响。
“冬菊同志,一路辛苦了。”王业的声音放得更低,带著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组织命令,责无旁贷!”傅冬菊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她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裹、只有火柴盒大小的物件。
“这是最新的指示和城防情报概要。父亲那边……最近態度有微妙鬆动,但顾虑极深。军统监视严密,家里被装了窃听器。”
“我需要一个绝对安全、能避开所有耳目的见面地点和时间,安排他和组织的人直接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