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10月的北平,秋风已带著些许的寒意,捲起街头的落叶与尘土,也卷著人心惶惶。
悦来楼后院的天井里,那株高大的海棠树,叶子几乎落尽,光禿禿的枝椏在铅灰色的天空下伸展,带著一种无声的萧索。
晚饭后,碗盘洗刷的沙沙声比往日更显沉闷。田枣繫著围裙,正用力擦拭著最后一张油腻的案板,冰凉的井水冻得她手指通红。
小东西和其他几个半大孩子也默默干著活,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无形的压抑,连平日里最活泼的小六子也耷拉著脑袋。
这几日前堂的客人越来越少,伙计们聚在一起时也总是压低了声音。
他们的神色凝重地谈论著什么“城外炮声”,一股山雨欲来的气息,连最迟钝的孩子都能嗅到。
王业站在帐房门口,看著这群在乱世中被他收留、刚刚尝到一点安稳滋味的孩子们。
他们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冻红的小脸上带著懵懂却也敏锐的不安。
傅同志带来的密令,田丹父女的託付,都预示著悦来楼即將成为风暴的中心。
而接下来的“和平谈判”,表面文章之下是刀光剑影,军统中统的鹰犬绝不会放过任何蛛丝马跡。
这些孩子,留在这里,隨时可能成为被殃及的池鱼,甚至被当作威胁的工具。
他不能让战爭中的悲剧重演,更不能让这些鲜活的生命,成为乱世车轮下的尘埃。
南华,那片他亲手参与缔造的、阳光下的热土,是此刻唯一的选择。
“都停下手里的活,过来。”王业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后院的寂静,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
孩子们愣了一下,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疑惑又忐忑地聚拢过来。
田枣擦了擦湿冷的手,走到最前面,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带著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看向王业。
王业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稚嫩的脸庞,最终落在田枣身上:
“枣儿,带大家去库房,把你们自己的东西都收拾好。每个人,只带最紧要的。破的、旧的,都留下。”
“收拾东西?”田枣愕然,下意识地反问,“东家…要赶我们走?”她的声音带著受伤的颤抖。小东西更是嚇得一把抓住了田枣的衣角,小脸煞白。
“不是赶你们走。”王业的声音放缓,却依旧坚定,“是送你们去一个更安稳、更好的地方。”
“一个能吃饱饭、有书读、不用再担心饿死冻死或者被乱兵抓走的地方。”
“哪儿?”小六子忍不住问,眼中带著希冀又满是迷茫。
“南洋、南华。”王业清晰地吐出这两个字。他走到院中那张平时孩子们吃饭用的旧方桌前,摊开一张从怀里取出的、色彩鲜艷的南洋地图。
手指点向那片位於赤道附近的广阔群岛,“看,这里。白玉京,南华的首都。这里没有打仗,冬天不会冻死人。”
“这里有国王办的学校,不收一分钱,管吃管住,让你们读书认字,学本事。”
他的手指划过地图上標註的港口、城市、种植园和学校:“去了那里,枣儿,你可以学你想学的任何东西,会计、医术、甚至……”
“管理,像悦来楼这样的酒楼。小六子,你喜欢摆弄机器,那里有最好的技工学校。”
“小东西,还有你们所有人,都能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学算术、学地理、学洋文……再不用像现在这样,担心明天有没有饭吃,会不会挨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