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乎是掐著秒,堪堪踏进林恩街114號,那扇漆皮剥落的大门。
五点二十九分。
“库珀?是你吗?怎么这么晚?快进来,帮我看看这汤……”
“我回来了,妈妈,刚去市场买了点东西。”
穆勒將採购袋放到指定位置,迅速洗了洗手。
厨房狭小油腻,母亲正在炉灶前忙碌,空气里满是捲心菜和廉价肉骨的味道。
“哎呀,这土豆你买的?个头太小了点吧,这肉好像有点干,是不是放久了?我跟你说过要去哪里买……哦,还有苹果?给阿洛特的?你呀,总是乱花钱,家里现在哪有……”
嘮叨如同潮水奔涌而来,不需要任何触发条件。
穆勒默不作声,拿起一条围裙繫上,按照《生存手册》中的流程,开始清洗土豆,削皮,切块。
这些活儿向来都是老萝拉的任务,穆勒从没做过饭,头几天赶鸭子上架,被库珀妈妈训得狗血淋头。
“轻点,砧板都要给你敲坏了。”母亲一边搅动汤锅,一边继续,“还有,你最近的样子总是直挺挺的……是不是在学校坐太久,腰不舒服?都跟你说了,平时多活动活动,不要老是看书,女孩子读书有什么用……”
“我很好,妈妈。”穆勒简短回答,双手稍作调整。
他侧耳倾听,工作间的方向很安静,父亲还没出来,大概在里面喝酒;阿洛特房门紧闭,可能忙著摆弄他的石头。
五点半到六点半,是准备晚餐的“安全”时段。穆勒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一边处理食材,一边留意各种动静。
母亲还在喋喋不休,他只回应那些需要具体行动的指令,对於其他评价和抱怨,则嗯嗯啊啊,勉强应付。
直到土豆和胡萝卜投入汤锅,麵包切片摆好,里屋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母亲瞬间闭紧嘴巴,使了个眼色。
穆勒停下手中所有动作,將菜刀轻轻放回原位,退向通往阁楼的楼梯。
【六点半,父亲工作结束,不要出现在其视野內。】
很快,粗重的呼吸夹杂劣质酒气灌入厨房,男人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什么,女人则一反常態,紧张得不敢说话。
穆勒没有回头,继续上楼,躲进那间低矮、寒冷,却暂时属於他的阁楼,轻轻掩上房门。
他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来到摇摇晃晃的小书桌前,藉助煤油灯光,摊开书本。
明天周二,上午有课,下午得去图书馆继续查资料,晚上回来帮母亲缝补衣物。
阿洛特今天似乎对新捡到的鹅卵石格外满意,但餐具仍须按照顺序摆放——从左至右,刀、叉、汤勺、碗和碟,一样也不能错。
父亲喝酒比往常更多,听说最近的订单进度不顺,夜里得小心留意,预防他闯进阿洛特的房间,或者拿母亲撒气……
一条条信息在他脑中自动分类、归档、解析,只是这一次,他需要处理的“病例”,是库珀·文森特琐碎的人生。
自己现在活像一枚齿轮,被迫夹进无数复杂的机械结构之间,连轴转个不停。
夜幕降临。
楼下的声响终於渐渐低伏、平息,只剩母亲独自收拾碗碟,以及父亲震天的鼻鼾。
看来他睡下了。
又顺利熬过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