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他並不觉得这“小战俘”能活。
那枯井三四米深,普通人摔下去也要伤筋动骨,更何况是那年岁不大的小岛夷?
尉景这才扭头去看那井,然后便愣住了。
“锁龙井……”
……
桓琰只觉得天旋地转。
耳边是轰隆隆的水声,重重叠叠撞击著石壁。冰冷的井水浸透他的衣衫,透骨的寒意从足踝直刺心肺,不带一丝怜悯。
而后,水声渐渐消散,周围的湿气也逐渐变淡,四周的石壁变得逐渐昏暗,直到完全无踪跡。
他本能地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片稠密的黑。
“我……这是死了?”
“地府果然暗无天日,寒冷刺骨。”
一切恍如昨日,他本是北朝歷史方向的研究生,这日刚交初稿,约了喜欢的女孩去云梦山玩,只记得云梦山的风很轻很柔,女孩的手特別柔软……
然后桓琰便听到女孩惊恐的尖叫,那一瞬间的失重感,这洗剑池中的水又是那么的冰凉刺骨……这一切还栩栩如生。
他好像是被这洗剑池吸进来的。
那池水传说中曾是鬼谷子洗剑之地,他当时不过半信半疑,只將其当作一个梗来討好女孩。
然而现在,他却在另一口井里醒来,一口没有栏杆,没有安全提示,只有枯草与陡直石壁的古井。
井口远在头顶,呈现出一个小小的圆,灰白的天光从那里洒下,像一只冷漠的眼。
桓琰嗓子里涌上一口腥甜,似乎是刚才从云梦山洗剑池坠下时狠狠撞到岩壁的余痛。
他胸腔中有两个节奏在彼此错乱地跳动。
一个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心率,惊惶、紊乱。
另一个却像是死了,很久才跳动一下。
“也叫桓琰?”
他正对脑子里多出来的那段记忆感到纳闷,一个念头忽然从他自己的意识之外浮了起来,带著陌生而古朴的气息。
“锁龙井……”
他整个人一颤,视线竟迅速转入一片黑暗之中。
黑暗中,他先是看见一带甲壮汉坐於帐內,眉目森厉,眼中带著冷漠戏弄的笑。
而后又见一老者,衣冠整肃,须髯皆白,俯身案前,笔锋如铁,在竹简上写下几行字。
捭闔者,道之大化,说之变也……
“鬼谷?”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他在低声唤出这个称呼。
“古之善用兵者,必先用心。心者,將之本也。”
飘渺的声音在井底轻轻嘆息。
“你是……谁?”
桓琰艰难发问道。
没有答案,只有井壁渗出的寒意,像一只只湿冷的手,攀上他的脊背。
“《吴子》云:將者,智、信、仁、勇、严也……”
“《军志》有云:善用兵者,动如雷霆,不可预谋……”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无数卷竹简在黑暗中劈啪展开,有失传的残章,有从未听说过的晦涩典籍……
它们像潮水一样灌入他的意识,每一个字都像一枚银钉,冷冷地敲入颅骨,桓琰闷哼一声,竟晕了过去。
这不是梦。
悠悠醒转,他仍置身於这块井中,天色已近黄昏,不同的是……井外多了些嘈杂的声音。
他听不清,只觉得那些声音很聒噪。
这时,一缕若有若无的清气井下生出,伴有剑鸣与竹简翻动之声,仿佛无数兵书上的墨字在暗中化作光纹,流入他的四肢百骸。
原本支离破碎的两世记忆,也在这股暖流中被粗略缝合,不再撕扯得那么剧烈。
沉重的躯体忽然一轻,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缓缓从井底缓缓托起他。
他勉力睁眼,只见漆黑井壁上,似有一道极细的青白光线,自深处蜿蜒而上,恰如山间初起的一缕晨烟。
“置之死地而后生。”
不知是谁的声音在耳畔迴响。
清气应声一振,如同长虹贯井,自下而上直衝而起。
井外传来雷声,一缕闪电劈下,却被这股清气尽数弹开,落在井壁之上,散发出难闻的味道。
桓琰只觉身子不由自主地隨之腾动,只觉得耳边风声猎猎,下一瞬,眼前一亮……那轮在井口上空缩成一线的灰白天光,骤然铺展开来,將他整个人笼在其中。
一瞬天明。
待到井口之时,那股清气將他轻轻放开。
桓琰撑著井口,用力爬了上去,他看清了那好似梦中的一切。
眼前不是他熟悉的都市霓虹,不是云梦山柔和的天光,而是满目苍凉,还有……
破败的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