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延昌元年(512年)冬,怀朔镇。
北风卷著雪沫,刮过怀朔镇破败的木柵。穿羊皮袄,戴毡帽的少年正在给马儿添上发黄的草料。
他脚下穿著一双破烂的羊皮靴,上面打著不少补丁,用草绳勉强扎著。
身上的羊皮袄也是破旧不堪,冻得少年瑟瑟发抖。
冷风刺髓,用木柵和简易的毡毯搭建的马厩並不能抵挡今年突然到来的寒冬。
马厩中这匹騮毛牝马,赤体黑髯,平静地站在那里,鼻息喷吐浓浓的白雾,鬃毛上结了一层白霜。
穿羊皮袄的少年填完草料,趁马儿低头之际,替它仔细的拭去身上的白霜,隨后又从旁边的桶里舀出半勺未冻结的豆料进去。
做完这些,少年长呼一口气,呼出的水气立刻在空气中凝成白雾,飘散而去。
他给这匹马取名叫冬生,儘管这个名字没人可以承认,毕竟这是怀朔镇官养的军马,而不是他的。此名源自西晋苏彦的《女贞颂》,女贞之树,一名冬生,负霜苍翠,振柯凌风。
希望这匹马儿能和他一样,在这不见天光的北地,能活下去。
雪下得紧了,檐角的冰棱一条一条垂著,风从镇北荒野卷过来,直往人骨缝里钻。
桓琰往食槽里填了些豆子,手指在马鬃间顺了两把,安抚似的低声道了句:“乖点,今儿风雪都大。”
脚步声踩著雪咯吱咯吱急奔而来。
“叱奴!叱奴!”
这个名字是贺六浑力排眾议,为他取的,意思是“北方的小狼”。
桓琰倒觉得这个名字更適合贺六浑,只是为了婉拒尉景起的什么黑牛、红马之类的名字,才接受了“叱奴”这个称呼,因此认得他的人,也多叫他叱奴,至於本名……入乡隨俗。
雪下得大,有人一头闯进马厩,毡帽上全是雪,鼻尖冻得通红,却顾不得抹:“不好了!北门那边打起来了,是贺六浑跟……跟侯骨家的小崽子!”
桓琰抬起头,动作微顿:“侯骨万景?”
“还能有谁?那小子今儿跟他爹出北门巡逻,带了好些高头胡人护卫,回来路上撞上了贺六浑,说是贺六浑嚇到了他们的马。”
来人年岁算不上大,脖子缩在羊皮袄里,毡帽扣得快压到眉梢,露出一双带点著惶恐的眼。
说话间止不住颤抖,口中吐著寒气,袄子里面是一件戍卒的制式羊皮窄袖袍,腰间还配著刀,只不过看他这慌乱的表现,这刀能不能拔得出鞘还另说。
此人名叫可朱浑元,祖上自拓跋珪建魏之后,从辽东內附而来,也曾显贵,其曾祖护野肱还做过怀朔镇將,只是当今没落了不少,说起来倒与贺六浑境遇相仿。
可朱浑元一边说一边抓桓琰的胳膊,“几个人护著那小崽子,把贺六浑按在雪里打,我远远看了一眼就跑回来叫你了!”
“动刀剑没有?”桓琰第一个反应竟是这个。
若是动了刀剑,便不是寻常斗殴,须知北魏朝廷对於民间以武犯禁之事,看得极重,为得就是防止那些武人骄逸成风,闹事作乱。
倘若没动刀剑,便算不得太严重,最多也就是小打小闹罢了。
“没动,都是用的拳脚,但一直这样打贺六浑也撑不住啊。”可朱浑元急道,“拳头脚踢,马鞭子抽,打得贺六浑脸上全是血,你快去,晚了就要闹大了!”
桓琰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草屑,披风一拢,跟著就往外走。
怀朔镇北门,正值风雪最大的时候。
桓琰一口热气还没喘匀,靴底已经被雪水浸透,跨出那破旧的城门时,远远便看见北门外空地上一片乱景。
那雪地被乱脚踩得七歪八扭,血跡点点绵延出去,被扑面而来的风雪匆匆抹平,反倒愈发刺眼。
可朱浑元喘著粗气,跟在他身后几步之遥:“就在前头……叱奴。”
桓琰没答话,只是加快了步子。雪花斜著打在脸上,冻得他半边面颊发麻,可心里那股隱隱发热的躁意,却越走越炽。
……
北门侧的小校场上,围著五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