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配。
这是镇中人惯常的说法。
指的是那些犯了重罪、被发配到更北边堡障的罪人,便会在籍册批上此二字。
至於具体是什么罪,那些官员自然懒得去想,他们只知道,这些人若到了那里,多半活不过两个冬天。
“都给我看紧咯!”
鲜卑什长披著半旧的札甲,腰里插著一柄环首刀,站在队伍侧面,脸上被晚霞映得一片潮红。他扯开嗓子喝道:
“別打瞌睡,事情做完回去吃酒,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
十几个押送的士兵应声,却有气无力。
这些人基本上也都是北地人,从雪地里熬出来的,早就对这种场面麻木了。
夕阳慢慢往下沉,斜光打在人为划出的两道界限之上,一边是戴枷带链的罪人,一边是披著散甲、手持兵器的官兵。
“叱奴。”
可朱浑元低声喊他。
“怎么?”
桓琰侧过一点身子。
“听说这批人里,有一个是从岛夷那边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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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朱浑元压低声音。
“那人嘴里老嘟囔些什么,跟你说话似的,满嘴之乎者也。昨天戍里下的命令,我们戍要出一批人来转接护送,听他们说,这人是从岛夷投奔田益宗去的,田益宗的儿子作乱被平,他们投奔岛夷去了,他没能跑走,被流放到边境了,说到底也是运气不好。”
这倒是引起了桓琰的兴趣,不过他还是说道:
“南面来的多了,没啥可稀罕的。”
他说著,目光却往队伍里探去。
这些囚徒们都被剥去了成色稍好的衣物,身上只剩下粗布、皮毛拼出来的破袍,光著脚踩在地上,脚底下已血跡斑斑,个个垂著头,一丝神態不露。
队伍中段,的確有个中年人与其他人微微不同。
他的背倒是比其他囚徒更直些,即便脖颈上套著铁枷,还被铁链拉著,他也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垂著头。
那件粗布衣服在別人身上是松松垮垮的,在他身上却勉强还能看出当年穿惯中原袍服的骨架。
那人抬头时,夕阳刚好落在他脸侧。
桓琰与他视线一磕,觉得这双眼睛有些熟悉,却想不起来是哪里见过。
队伍前端的囚车轆轤一转,带著铁链齿齿作响。
押解的什长挥了挥手,喊道:
“都快点!”
铁链拉紧时,那人脚下踩空,整个人扑倒在地上,额头在地上一磕,立刻破了皮,血便顺著眉骨往下淌。
身后的囚徒被铁链一扯,纷纷绊了一片。那什长骂骂咧咧走过去,抬脚往他腰眼上踢了一脚。
“起来,起来,再慢点过十日也到不了,受苦的还是你们!”
桓琰本能地皱了下眉。
他知道自己不该多看,他现在只是个奴隶。正常情况下,是没有管閒事的权利的,虽然像他这样甚至能动手揍主家的奴隶,全魏国都找不出几个,但他若此刻上前去替那人说一句话,挨骂挨打的只会是他。
他到也不是什么乐善好施的善人,只是冥冥之中觉得自己与那人有点缘分。
於是他多看了一眼。
那眼睛是从泥地里抬起来的,眼白里有血丝,嘴角沾著泥,脸上却带著一点奇怪的笑。
“叱奴,走了!”
贺六浑扯了扯他的袖子。
押解队伍已经在动,他们这些不相干的人,与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朱浑元倒是认识那些个押送的官兵,毕竟他们同出一戍,但也不算特別熟,倒是有几个相识的,隔著老远跟他使了个眼色。
泥地踩起来发出湿腻的声响。官道两旁,还是有不少镇中的居民来看热闹,他们缩在斗篷里,远远张望。
这条泥道走不远,就是一条往北的大路。
桓琰三人正要转身离去,一丝熟悉的南语却让桓琰瞬间定在原地。
“你们这些兵,这样的路走了几回了?”
队伍中间,那个中年囚徒忽然出声,
他说的是官话,带著一点东南的捲舌,不標准,却利落。
桓琰听得清清楚楚。
旁边那些押送的官兵没有搭理他,但那人又笑了笑,自问自答:
“这样的路走的太久,脚都要烂掉。”
“少废话。”
前面的镇兵回头骂了一句,
“再多嘴,小心把你舌头割下来。”
那中年人倒也没被嚇到,只是目光转向路旁的桓琰三人,在看清桓琰的脸后,他眉头紧锁,轻轻嘶溜一声。
“你是南人?”
桓琰目光往前一收,没有理会贺六浑的阻拦,说道:
“我自龙亢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