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民二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时,胸口却实实在在疼了一下,他心里是放下了,但藏在他心里深处的另一个灵魂,却还没放下。
他曾也算是士族子弟,后来是奴,如今被赐一个庶人的名分,以民自称。身份像乱麻一样缠在一起,也让他心中的两个灵魂同时共鸣了。
崔郎中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瞬的怔忡,隨即轻轻点头。
礼毕,人群散去。桓琰领了赏物,几匹码得整整齐齐的绢,几小锭沉甸甸的金。贺六浑帮著抱回院子,自己则被崔郎中的隨从叫去后院。
后院一株老榆树,叶子已经半黄。崔侍中背著手站在树下,看见他进来,挥挥手让隨从退远了些,才开口:
“恭喜,桓琰。”
“崔郎中。”桓琰拱手。
崔侍中笑了笑:“在洛阳,是於侍中向天子诵了你的文,天子听得仔细,说英雄出少年,可惜你年岁太小,不能直接做官,不过去四门学,倒也是件好事,毕竟锋芒易折。如今詔已下,你明岁入洛,也算是走出这道城了。”
“还要多谢郎中举荐,不是郎中,桓琰何以有今日之果。”桓琰道。
“不必客气,不瞒你说,我举荐你是真,借你之势也是真。”
崔侍中並不避讳。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桓琰脸上:
“你知道,你的文章,我等只奉上前半篇?”
桓琰心里一动。
“后半篇,这时候交不得陛下那边……”
崔侍中轻声道,
“陛下此刻病重,我和於镇將,都不忍叫他带著这几个字翻来覆去,伤到了圣体……因此你后面写的那些,也只能留诸你自己的心间,实在是有些对不起你。”
“是草民唐突了,崔郎中何罪之有?”桓琰低下头,连忙说道。
他心里也清楚,当前的局势,已经是他可以爭取到的最好局面了。其实稳妥起见,只作那华丽辞章献上便可,何须后面之文,把於镇將的夏宴弄的不像夏宴,倒像是葬礼。
可他桓琰生来便不是那种人,他前世便自视聪慧,一篇论文搁置两年,他曾对舍友夸下海口,六万字长篇,他一个月便能写就,事实也的確如此。
大家平时嘴上说“太有实力了哥们”,心里难免冒出一句“装逼”。
而如今在怀朔磨了六年,隱忍了六年,他都怀疑自己得了什么心理疾病,平日里受的是冷眼,一身才学只能托诸风雪、贺六浑……还有冬生。
这种症状是有的,现代人统称为性压抑。
据说压抑越深,爆发的就越激烈,这是情绪在造次。
因此桓琰也很能理解为什么南北朝那么多皇帝,明明隱忍、偽装了很久,一登上皇位就立马变成了昏君。
若是他不是从奴隶变成平民,而是今天就当上了皇帝,恐怕自己比那些人强不到哪里去……心理压力是真的会压垮一个人的。他有理由怀疑后世的高洋就是这样,被高澄压了太久,以至於精神出了问题,再加上天天磕五石散……
都说他家有祖传精神疾病,那贺六浑会不会也……
赶紧把这个可怕的念头拋诸九霄云外,桓琰让思绪赶紧飞回来,仔细聆听崔郎中的教诲。
“你要记得。”
崔郎中道,“记住你那日说的,冯唐易老,李广难封,现在一个不算机会的机会摆在你眼前了,你去爭的时候,步子也不要迈得太大。”
他说完这句,语气缓了缓。
“你日后入四门学,洛阳的那些人情世故,比这怀朔要难做得多。你出身隶户,改为庶人,不过一纸詔书之功。纸可以改你的身份,改不了你的眼睛。你要活,就先要学会用你的眼去看,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桓琰沉默片刻,点头:“桓琰记得。”
不过事实证明,他以后未必记得。
“如此便好。”崔侍中转身要走,又停下,“桓琰,你有学识,但切莫为其所困。”
“人,须有远志。”
话说完,人已经出了廊角,只留下一串越来越轻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