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六浑回头,看见一个二十岁左右的文生。
那人穿著一件厚实袍子,腰间却只用麻绳系起,手里抱著几本帐簿,眼神很清醒。
“怀朔贺六浑。”贺六浑拱手,“初到此地,见笑。”
“见什么笑?”那小吏笑了一下,“你刚才若是与那些书吏喋喋不休吵起来,那才叫见笑。”
他把手里的帐簿放到廊下矮案上,一本一本整好:
“我叫孙腾,在这里抄了两三年帐,偶尔也给长史读帐。刚进来时也跟你一样,看不惯。看久了才发现,看不惯也没用,只能默默记著,哪里少了几车粮,哪里的名目上多添了一笔,聊以消遣罢了。”
“记这些有什么用?”
“总比干看著好吧。”孙腾低声道。
他声音不大,语气倒不怨天不尤人。
“你们怀朔今年军甲……。”孙腾翻了翻桌上的薄册,“写得不算夸大,还算公正。”
“你能看怀朔的文书?”
“抄帐时顺带翻几眼就是了。”孙腾笑道,
“但刚才官人在上头划了几道……说军甲少配三成,文书上写著望补齐,他改成望量情稍补。这一稍,能化成几斤铁,几张皮,就难说了。”
贺六浑没忍住:“那你们就这么任由他们改?”
“我只是抄书的手,不是签字的笔。”孙腾摊开手,“我只是个小吏,衣食难保,若是乱说,明日说不定就得捲铺盖滚出军府。滚出去倒没什么,可这几年我悄悄记下来的这些帐就白抄了。”
他说著,从衣袖里抽出一小本黄纸册子,纸上密密麻麻记著数字和地名,甚至还用极小的字写了些备註,都是哪一年加征了多少粮食,哪些名目被人悄然动过……
孙腾盯著他,说道:“按理说这些倒也不该和你这外人说,不过说了也无妨,毕竟平城里面的脏东西多了去了。”
贺六浑盯著那本小册子,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书吏,比刚才前堂上那两个喝茶官更像掌权的。
“你想不想从这里出去?”他问。
孙腾笑笑:“谁不想?可出了平城,我这点本事,往哪儿去?”
“去怀朔。”贺六浑脱口而出。
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孙腾也愣住,旋即摇头:“怀朔那地方,比这里还冷。”
“冷风总比冷帐好。”贺六浑道,“怀朔是穷,可我能为你找给施展才华的位置,你要是嫌府衙中脏东西多,可以去我姐夫的铺子帮些忙……龙雀莫笑,若是龙雀做不惯,再托个关係做官便是,朔北桓郎知道吧,那是我兄弟,在怀朔还是有点威望的。”
孙腾听得他的话,不禁失笑,哪有让人弃官从商的。
贺六浑点了点头,正要接著开口,却听得內厅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喝骂声,夹杂著什么东西被扔在地上的响动。
“滚!你这种人也敢来军府要钱?”
声音里不带丝毫心虚。
紧接著,一个身影被人半推半拖著从门口扔出来,重重跌在廊下。
那人穿著半甲,肩甲上裂了一块,露出里面里衣。他一只膝盖撞在石阶上,疼得嘶了一声,却立刻撑著刀站起,转身还要往里冲。
门口的差役拦住他:“再闹,就真按军律办你!”
“军律?”那人嗓子粗得吼出来像铜铃,“你们拖了我们一年军餉,军律在哪儿?前日派我们去北壕巡夜,大雪封路,冻死了三个人,他们的抚恤谁发?!”
差役被吼得脸一阵白一阵红,只得用力把门关上,把他隔在外头。
“此人好大的胆子。”
贺六浑惊嘆道。
孙腾低声道,“这位便是见笑的,倒也不能这么说。他叫蔡俊,字景彦,常来军府討要欠餉。”
“谁?”
“平城北营的队正,本事的確不小,几年前在南边打过仗,杀过岛夷的。这几年的粮餉越拖越久,他脾气也越火。今天怕是又为弟兄来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