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俘虏已经全部押回堡中的空屋,重伤者也有粗略处理。堡內原来叛军的粮仓被清点之后,调出了一部分粮食,给这一日廝杀下来的人充飢。
蔡俊在堡中临时设的营帐里收拾摺子,他作为正牌军官,明日就要写详细战报,谁是头功,谁贡献大,都得掂量清楚。
帐门一掀,冷风挟著火光钻了进来。
外面进来四人。
“蔡队正。”桓琰拱了拱手。
蔡俊微微点头,笑道:“想不到你一介文士,倒是敢带著人往这来,蔡某佩服!”
贺六浑嘿嘿一笑:“我就说我这兄弟,不是一般文人吧。”
桓琰一笑,將斛律金与蔡俊等人引荐。
桌上摆了酒。
五人分別坐下,蔡俊最先开口。
“诸位,此次凉川堡平乱,我定会如实奏明军府,每人皆有赏赐!”
“我等不敢领这一功。”
贺六浑苦笑。
“若战报上写明,我们从道上聚兵五十余人,擅离职守,越境杀入凉川堡,那镇府收了报,恐怕要先问我等持何信旨,再谈功劳。”
卫可孤也点头:“我们只是跑腿的,贺六浑更是函使,理当不插手军务。今日这一遭,只是见不得再死人……真要论规矩,已经犯了大忌。”
桓琰一笑,“我自然也论不得功,若是有功,那是斛律首领之功。”
蔡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
“你们这话,蔡某懂了。”
贺六浑笑道。
“如此就好,剩下的那九位兄弟,请务必把他们的名字加上,他们都流过血。”
蔡俊微微一愣,隨后点了点头:“虽没先例,不过也在情理之中。”
“那些死去的兄弟……”卫可孤也开口了,他声音不大,却极郑重,“还请妥善安葬,家人也请及时抚恤。”
帐中一时安静。
蔡俊盯著他看了一会儿,笑著说道:“阁下英雄豪气,心中有同袍,在下佩服,这些我自然都会添上。”
几人对视一眼,却再无话。
翌日清晨,雪暂歇。
送往镇府的摺子已经封好,由蔡俊亲自押著那些叛兵一同南下,侯骨標伤势未痊,只得暂留凉川堡静养,那九位倖存的兵卒,此时也在堡內救治,他们有的伤重,有的伤轻,但在此期间已经建立了深厚的同袍情谊,约定痊癒了一起回平城。
贺六浑、卫可孤没敢多耽搁,酒醒之后,也要匆匆踏上归途,毕竟交付公文的期限,可是快到了,晚了是要挨鞭子的。
他二人受得伤不少,虽多是轻伤,碍不著什么事,但若是再吃顿鞭子,可是遭不住。
至於说自己在凉川堡帮忙打仗了,倒是个好主意,但人家又要说,名册上都没你们的名字,怕是又要记一个冒领功绩之罪,也行不得。
於是,顾不上休息,二人清晨便准备出发,只是出发前,还是要依依惜別一下。
卫可孤把一卷文书递给贺六浑,说道。
“你的文书,怎得战时还放在身上,也不怕丟了。”
“谁顾得著那些。”贺六浑接过文书,塞进怀里,笑道,“若是文书丟了,回去挨罚便是。”
他扭头看向卫可孤:“你那边也一样,沃野那边丟了文书,不照样要挨鞭子?”
卫可孤把包裹往背上一甩,笑得倒是爽快:“挨鞭子也比死了好。”
两人站在凉川堡外的土坡上,身后是刚刚平乱的戍堡,旗帜尚未完全重新竖齐,堡墙上还有被火燎过的黑斑,面前的雪路,向西分成两枝,一往怀朔,一往沃野。
风从北边吹下来,把话音都吹散在半空里。
“此去……”卫可孤忽然收了笑,认真看著贺六浑,“可別再多管什么閒事了。”
“上回放逃兵,这回在城头见著他们领著人放箭,我自己都想给自己一刀。”
贺六浑也笑,却笑得苦:“你要是真把自己一刀捅了,日后还有谁挡在我身前?”
他说著,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好了,一回生、二回熟,你不再妇人之仁,我也不再两眼黑地去看世道。”
两人对视,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走罢。”卫可孤把笑意收敛,拱手一揖,“回见。”
“回见。”贺六浑还了一礼。
两骑分路而去,一向正西,一向西北,很快消失在风雪迷濛的远处。
桓琰倒是一觉睡到大中午,斛律金已经带著家族丁勇回部了。
临走时说,有机会到敕勒族,请几人喝酒。
他倒也没与贺六浑一起走,昨日实在太累,贺六浑早上走时,便没忍心叫醒他。
……
又过了些日子。
怀朔镇。
城东破败的城墙上,风吹得破旗猎猎,街道上,则多了一队来客。
侯骨標穿了一身皮袍,腰间佩刀,脸上的伤痕还未完全消退,走起路来略微有些跛,那是凉川堡乱军吊掛、棍打留下的后遗症。
他身后跟著一个瘦小的少年,正是侯骨万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