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瞬,帘子被人自里面轻轻掀开了一角。
娄昭君没有整个人探出来,只露出半张脸。
她方才被惊得心头猛跳,此刻看见人已站稳,马也安静下来,心里那口气才慢慢落下。
“是你?”她脱口而出。
贺六浑一怔,下意识摸摸自己脸,身上这副打扮,实在看不出哪里值得人认得,当下心中甚是迷茫,於是开口问道:
“姑娘,我们见过?”
“也许是认错了。”
娄昭君指尖掐著帘边,声音很轻,却压得极稳,她意识到这人並未见过自己,自己那一问,险些露了马脚。
“身为大魏镇卒,维护秩序亦是在下之职责。”
贺六浑开口道:
“若是让小姐受惊了,这是我的失职,若要处罚,当先罚我!。”
他认认真真地这么说,眼里看不出一点救了豪门千金的得意,只有一脸敢作敢当的坦然,颇有军伍之风。
婢女小青在帘后急得直捅娄昭君胳膊,姑娘这是千难万难才逮著一个机会说话,他却偏偏回答得规规矩矩,像在对著军府的公文。
娄昭君垂眼,看著他肩头那一块泥水印。
“你的肩伤著没有?”她问。
“没事。”贺六浑下意识挪了挪肩,“习惯了。”
“习惯了?”
“平日练马,总有这样那样的撞。”他很认真地解释,“比起在城外摔下壕沟,这算好的。”
这话不算討喜,也不算粗鲁,却把危险说得像喝水一样平常,他倒不是刻意显摆,只不过是不想让这位千金觉得自己是个娇弱的男子罢了。
娄昭君沉默了一息。
“备赏。”
她忽然回头对小青道。
小青忙从袖里掏出一小包早备好的碎银和一条宽窄合宜的细绢。原本这些是想在寺里布施用的,如今也算用得其所。
她亲自將那小包和绢递出帘外,“这是我的一点谢意,不成敬意,还望你务必收下。”
按理说,府中小姐亲手递赏,这军户出身的少年就该感激涕零地接了,毕竟两者之间,身份差距实在是悬殊,若能攀上这样的高枝,对普通军户而言,未尝不是草鸡变凤凰的一个机缘。
可贺六浑却愣在当地。
他一只手还伸在半空,指节不自觉地收紧了又鬆开,像在和自己的心里某道防线打架。
“在下救人……”他抬眼看她,“不是为了赏。”
他这句话说得极真诚。
小青急得眼睛都瞪圆了。
兄弟你怎么这样?
人长得倒是標誌,脑子怎么一点圈圈都不转?
况且,你这样也让我家小姐颇为尷尬不是?
娄昭君看著他,有那么一瞬间,几乎要把手收回,她也没想到这贺六浑竟如此率直,心中倒並没有因此而討厌他,反而更加欣赏了。
这叫什么,第一印象永远是建立在任何关係最重要的基础之上。
只要看对了眼,什么都是好的,什么都是正確的、优秀的、合理的。
於是她又把那包东西向前送了一些,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点:“救人与否,在於你心。赏与不赏,在於我心。你若不肯收,倒像是在怪我多此一举似的。”
这一句,软中带锋,还有些嗔怪,似是在怪贺六浑不解风情。
贺六浑被说得一怔,又觉得自己的做法的確不太礼貌,毕竟硬气也得有个分寸,对方还是女眷,倒不必这么拘著。
他索性深吸一口气,双手接过:“那……在下就领下了。將来若有机会,必设法回礼。”
他还是觉得自己无功不受禄,区区惊马,並不是什么大事,配不上这么多赏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