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刚到不久,洛阳城內的声音便传入怀朔。
新君继位,高肇被杀,胡充华成了太妃。
朝廷虽乱,但换了一番气象,倒也不见得是坏事。
比如……天下大赦。
没几日,镇府门前锣声再响,文书吏抱著一卷黄綾跑到石阶上,宣读:“……民税绢一匹別输绵八两,布一匹別输麻十五斤,今悉罢之,以苏黎庶之困……”
底下听的人一片嗡然。
消息传得飞快,连军中也炸了锅。
“听说了没?减税了!”
“於领军才上任,就给天下减税,这人倒像个好官,强那高肇百倍。”
“高肇死了,外戚削了,宗王当政,新帝又年轻……说不定真能好好过几年日子。”
贺六浑也是在这一阵喧譁里,从函使营中出来时听到的。
他刚从外面交递完文书,身上还带著汗气,一脚踩在营门前的半融雪上,溅了一靴子泥,抬头就看见远处镇府门前那堆人头。
“怎么了?”
有位伍长倒也认识贺六浑,笑著朝他挥手:“贺六浑,朝廷赦罪减税呢!说是新帝登基,於领军连上三本摺子,给天下百姓解困。你这趟去怀荒镇回来,倒是赶上件好事。”
贺六浑怔了一下,隨即也笑了:
“真要如此,自是好事。”
笑过之后,他还是下意识往小巷那一头看了一眼。
那边,是尉景的小铺。
照例,这种时候,桓琰多半坐在柜檯后、或者炉边火堆旁,听完消息后眯著眼,像是在算什么帐。
到了傍晚,果然如此。
小铺后院里,火盆烧得正旺,屋顶檐角掛著的残冰被火气激得滴水,一滴一滴砸在院里的石板上。
尉景正把一包粗盐往架子上挪,嘴里兴冲冲地叨叨:“这回好了,大赦一来,那些做小买卖的心气就顺了些。绢布税减下来,平城那边的价必然要动,我们囤的这几匹,说不得再多赚几文。”
孙腾坐在一旁的矮凳上,翻著从镇府抄来的詔书副本,唇角也带了点笑意:
“於忠一上任,就敢在洛阳摺子里提减税,胆子不小。单凭这点,倒比很多只会喊口號的好看。”
贺六浑站在门口,手里还捏著未解的裹腕,见屋里气氛轻鬆,也不由得放鬆几分,推门进来:
“你们说,洛阳那边既肯减税,又肯大赦,是不是……天下真有可能稳下来?”
他这话一出口,院里几个人都看向一处,看向火盆边那个正垂著眼看书的人。
桓琰。
他穿著洗得发白的青布袍,衣襟隨意地挽著,袖口有一点墨跡,手里拿著硃笔,在那本书上批点,动作不疾不徐。火光映在他侧脸上,把那双本来略显柔和的眼睛里照出一点冷意。
“我其实不觉得。”他低声道。
尉景愣了一下:“叱奴何解?”
桓琰抬起头,目光在几人脸上扫了一圈,“听詔书、看告示的时候,可清楚免的是哪一道税?”
孙腾抢先答:“乃是绢布。”
“对。”
桓琰伸手,从孙腾手里把那捲副本拿过来,在火光下缓缓摊开。
“民税绢一匹別输绵八两,布一匹別输麻十五斤,尽罢之……听著气派。”
他指尖沿著文句向下滑,“可绢布在哪儿最多?在中原、在江淮、在那些能种桑、养蚕的地方。六镇有几匹绢?”
尉景张了张嘴:“我们这边,多是粗布、皮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