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昌四年九月初七,漳水上方蒙著一层灰雾。
水气交杂秋寒,营中號角未鸣,整条南岸却已悄悄甦醒。
中军营门缓缓打开的时候,许多人下意识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元遥出了帐。
他已然身披铁甲,甲片鋥亮,铆缀紧密,头罩一顶皮裹软兜鍪,腰间佩刀,右手握著一根铁鞭。
他没有立即上马,而是至前军旗站下,亲自沿著队列走过去。
“昨夜睡得可好?”
他走到最前列那位州兵面前,隨口问。
那鬚髮花白的什长被嚇了一跳,赶紧拱手:“回、回都督,睡……睡得好。”
“屁话,”元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一下,“我都没睡好,你们怎么会睡得好?”
他伸手把这老卒肩上的泥点抠掉,並不嫌脏,“怕死不丟人,我也怕。只是今日,我会站在你们前头。”
他看向老卒身后,那些面露紧张的兵士,朗声道:
“信都城下,你们都见过新佛兵了。”
他不避讳,“他们有药,有妖言,但依旧被我军轻易击溃。”
“更何况,今日漳水之战,你们还有一样东西,是他们没有的。”
他停在一名年轻兵面前,其身甲略大,似乎是临时发的军装,握矛的手有厚茧,像是耕田的。
“你叫何名?”
“回都督,小人……郝阿五。”
“郝阿五。”元遥点点头,“你背后站著谁?”
郝阿五愣了一下,下意识回头……
那整整一列人,一眼望去都是黑甲、黑袍。
“是……是我的战友。”
“对!是战友,是袍泽。”
元遥道,“你们同吃同住同上阵,若是你退,他们看见,也便会退,若是你不退,他们便没有顏面去退!”
“今日我走在前头,你们只需记一件事,別让你背后的人,以你为耻。”
这话说完,雾里竟有几个人低低应了声是,连自己都没察觉。
……
中军旗猎猎作响。
桓琰远远看著,心里生出一种真切之感。
元遥那句“躬擐甲冑,一鼓而摧”的话,此刻怕真要活在眼前了。
他翻身上马,隨张始均等人向偏后靠拢。
冬生焦躁地踏著蹄,似乎对能重新加入战场,十分激动。
没错,桓琰今日,也不只是记室了。
辰时將近,岸边的雾浓得看不清。
南岸动了,號声先起。
而后便是兵甲鏗鏘之声,被风吹向北岸。
南岸兵声渐起之时,北岸忽然传来一种別样的声音,不是號角,不是金鼓,而是成千上万人的低声哼诵。
那声音最初压得极低,像是地底下有东西在翻动。继而慢慢抬高,音节简单而怪异:“摩、呵、般、若……杀、魔、得、度……”
雾幕之中,出现了一道道黑影。
法庆的大营,终於动了。
最先显出轮廓的,是一面巨旗,旗面带著污黑的佛像图样,被大风一鼓,像是佛脸被扯得变形。
旗下,一辆高车缓缓而出。车上立著一个身披杂色袈裟的人,袈裟上缀著金片、铜铃,隨著车轮晃动发出细碎声响。
法庆。
他光著脚,脚踝上繫著红绳,脸上抹了灰白粉,额心点一红记。远远看去,竟真有几分异相,眼神通明,嘴角还掛著一丝圣虔的笑。
车旁有十数骑白马的白衣僧人,手执白幡,掛铜铃,腰间还繫著布袋。
再后,是李归伯。
他一身盔甲,却披了一件僧衣在外,手持“定汉王平魔军司”的黑旗,脸白唇薄,眼神里……已经是一种病態的狂热。
比起数月前的那个渤海庄头,他现在已被同化为妖。
更后面,雾浪一波接著一波,被人声推成了实在的浪潮。
“新佛出世!”
“杀尽旧魔!”
十五万人的呼號,从北岸轰然捲起,像一片巨浪掀起,轰然拍在南岸的魏军阵营中。
战马喷著白气,有几匹忍不住直立嘶鸣。
阵中的魏军士卒有不少人喉头一紧,握兵器的手也下意识收紧,甚至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这种本能的畏惧,桓琰全看在眼里。
这就是贼兵的声势。
“传令!”
元遥在前阵高声喝道,“军中號为妖贼,不得称新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