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八凌晨,漳水北岸的风,倒不如昨日那么凉了。
靠近河岸的坡地上,白天的血水还泛著黏腻的暗色,有新填的浅土堆起,活下来的士兵正在把同袍尸体尽数安葬於此。
至於那些贼兵尸体?
远处还有个火堆。
火葬,倒也先进,还不费事。
中军大帐內,气氛已然不同。
元遥甲冑整肃,坐在虎皮铺就的折足胡床上。铁甲上的血痕大半擦去,却仍留著几道深色的渍斑,已擦不去了。
“人到了?”
元遥抬眼。
“到。”
亲兵掀帘,桓琰与高敖曹一前一后踏入军帐。
两人身上甲衣都换了,那套沾满血泥的已由军中匠作收去洗补。
桓琰掌心和指节间的伤,已经在进帐前隨意上了些药,包扎了一下,此时举手时略显拘束。
高敖曹那边倒是依旧爽朗,头盔夹在臂弯里,乱发向后一束,在乱军中拼杀,身上竟无一丝伤痕。
元遥盯著二人,沉默片刻,而后重重说道:
“后生可畏!”
“见过都督,都督过誉了。”
两人齐躬身。
“免礼吧。”
元遥抬了抬手,目光在他们身上打量一圈,最终停在桓琰那只缠布的手上。
“昨夜右军阵中,旗將死,旗倒,军阵將溃。”
他语声不急不缓,“我在前面看见了,后来那旗又立起,便不曾再乱,倒是让我宽了心。”
“本督问过將佐,知是桓记室、高郎扶旗。战时不顾身命,今日该受我一拜。”
他说著,居然亲自起身,欠了欠身。
桓琰连忙侧身避开:“都督折杀属下。”
高敖曹也被嚇了一跳,连忙拱手:“都督莫要如此,此事……只是顺手之劳。”
“此刻帐中,只以功绩论大小。”
元遥重新坐回胡床,语气认真起来:
“战场上,人可以死,旗不可倒。昨夜你们扶旗,便是救一军之心。”
他顿了顿,取过身侧黄纸,在上头写了两行字,念道:
“桓琰、高昂,漳水首战扶旗有功,战后当上言朝廷,请记秩。”
高敖曹眼睛一亮,终究还是十多岁的少年,本来还强作镇定,这会儿忍不住露出笑意:“多谢都督!”
桓琰却只是躬身,声线平稳:“此皆同袍之力,属下不过侥倖立於旗侧。战后若真计功,都督还要多记阵前死事之人,属下不过执笔之吏。”
虽这么说,但他心里也颇为骄傲,毕竟算是在这战场上,真正的做了件有意义的事。
只是希望元遥能记得他最后一句。
昔日凉川堡,平城军府,將士们的捐躯,养肥了一眾蠹虫。
贺六浑每每提及此事,都难免捶胸顿足。
元遥眼中闪过一抹笑意。
“好一个执笔之吏,跑的比我的亲兵都要靠前了。”
他看著桓琰,“桓琰,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所以……”
“二位皆不必谦虚,此战之功,我会如实上报。”
话到此处,他不再多说,话锋一转:“我军扎营之际,可曾听前锋斥候来报?”
“回都督。”
帐下李虔出列,“亥时哨骑探得妖贼多有撤旗折营之状。子时再探,大乘军营火已较昨日稀落,中军大营向北挪移十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