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他不信,即便是最昏聵的君主,也不会在这等大事上不辨是非。
“那这些人呢?”
他颤声问道,“那些送过粮的,被裹挟的……”
“他们是被逼无奈,他们何罪之有?”
“这……不公道。”
他顿了一下,只喉头滚了滚,终於还是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元遥看著他,良久,才缓缓道:
“打胜仗,是靠刀剑,朝堂之斗,文名武略皆做不得数,即便是宗王也会因莫须有的罪,落得身败名裂……”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桓琰的肩,环视四周,低声道:
“你在北地待过,也在洛阳读过书,知道什么是制度之弊。”
“冀州这口锅,烂了几十年,法庆把锅底烧穿,现在……谷楷是要把锅沿都刮掉一圈。”
“你此刻伸手去拦,只会被当成锅灰刮掉。”
“此事,非你一人之责。”
“天下有责。”
桓琰沉默了很久。
风吹来,营门旁的旗角猎猎作响。
“那属下……什么都不做得?”
他终於低声问,声音发颤。
元遥看著那双眼睛,眼里还有著少年锐气。
而后长嘆道:
“蛰龙勿用。”
桓琰怔怔地看著他,忽然意识到……
这个屡屡在军前冒死,在南皮残城前为裴约洒酒的征北都督。
並非不知谷楷搜妖会带走多少冤魂。
他只是更清楚,在这个节点上,不能赌。
也不能让桓琰去赌。
“救天下之弊,不在此时。”
“乱才刚起头。”
元遥终於慢慢吐出这一句,神色凝重。
桓琰缓缓闭上眼,握著票据的手暗自攥紧。
那一夜,信都城中,州狱的號哭声不绝於耳。
深夜,城郊乱葬岗,多了不少尸体。
各乡各里,树上掛著吊死的百姓,说是入魔已深,以儆效尤。
田间地垄,到处都在抓人。
信都城外,征北军营帐间却反比几日前更安静了些。
没有號角和鼓声,只有偶尔巡夜,兵甲碰撞的轻响。
一片寂然。
桓琰回到自己的营帐,点了一盏不太明亮的油灯。
他將白日里收来的那张记功纸轻轻摊开,放在案上。
沉思良久,他却並未提笔,而是从司军务的小吏那里討了一坛酒。
总以为,少年意气,可以挥斥方遒。
总以为,知晓未来,可以未雨绸繆。
而如今,六镇之苦,洛阳之禁,冀州之乱,酷吏之祸……
一桩桩。
一件件。
压的他喘不过气。
一坛酒喝了大半,他醉倒在地。
刘阿四那张记功纸,桓琰看了很久。
而后他强撑醉意起身,將那张纸夹在指间,缓缓放到灯火上面。
从纸角先烧,慢慢化作灰烬。
帐外夜风掠过,远处隱约传来谷楷差役的喝骂。
那声音在夜色中断断续续,像一圈绳索,正一点点套在冀州人的脖颈上。
桓琰闭著眼,手指轻轻捻著残烬,指肚上,是被火烧灼的痕跡。
他第一次这样清晰地意识到……
天命难逆。
这种感觉,让他更感无力。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