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下巴上,有一颗突出的黑痣。
桓琰记得很清楚。
那日,那人在信都营门口跪地磕头,求他写一纸证明。
额头磕破了,血顺著眉骨淌下来,正停在那颗黑痣旁,像是点了一点殷红。
他当时抱著自己的腿,还把身上最重要的那纪功纸交给了他。
那张纸,昨晚已化为灰烬。
“……刘阿四。”
他喉头一紧,几乎脱口而出。
手指不自觉地用力,韁绳被攥得吱吱作响。
那具尸体胸前,还被人粗鲁地钉了一块木牌,直接鍥到身体里。
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著:
“妖眾同党,曾受大乘灌顶。今处以绞刑,以示眾人。”
桓琰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重物砸了一下。
“军爷,若不是俺带路,官军哪能知晓妖兵伏击?
“……那日俺抬粮三石,伤腿一处,只求討条活路……”
那日营门前的哀声,仿佛还在耳边。
如今人已经死了,就吊在村口树上。
风把他的尸体吹落,落在自己面前。
好似有意。
是在骂他桓琰贪生怕死,不守信义。
高敖曹在旁边低声道:“那狗日的瞎虎真狠。”
瞎虎,是冀州人,私下给谷楷取的外號,用来嘲讽他那只独眼。
“他只看那些受度听法的名册。”旁边一位什长冷冷道,“送过粮,带过路,皆算不得什么。”
“在他眼里,多杀几个,日后写报时好看,说冀州妖眾已尽。”
“……”
元遥骑在前方,听到后面有些骚动,回身看了一眼。
他眼神只在那几具尸体上停了一息,便移了开来,脸上一如既往的不动声色。
“传令!”
他淡淡道,“军中不得擅自下马生事。”
“此乃州县刑狱,我军路过,不可妄干。”
“……”
桓琰抿了抿唇,终究没有当眾出声。
只是当队伍缓缓绕开那棵树,继续前行时,他在马背上轻轻转了一下身,最后看了刘阿四一眼。
尸体丟在树下,胸前的木牌上落下两只乌鸦。
他眼睛一直睁著。
突出的眼球似乎一直在盯著桓琰。
似乎是在怪他没能替自己写那一纸证明。
那草鞋上还掛著几缕干硬的泥块,是他当日跪在营门口时沾上的。
当时,那人还带著一线不切实际的希望,希望有人能给他匡扶正义。
而他桓琰,现在也成了……贪生而枉法之人。
甚至连下马,为他扶正尸体都做不到。
这世道真厉害,只需四五个月,就让他从直言不讳变成了贪生枉法之人。
他想恨,却不知恨谁。
恨谷楷?
恨朝廷?
还是恨自己?
桓琰驻足良久,直到高敖曹唤他的名字,他才意识到自己违反了元都督刚下的军令。
於是他策马跟上,再没回头。
手指肚上,淡淡的灼痕此时隱隱作痛。
乌鸦见魏军走过,开始啄食刘阿四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