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琰思索片刻,再度落笔,口中念念有词。
今日新拜章武王,恐怕马蹄染泥尘。
元融依旧没听出来,甚至闭上了眼,慢慢享受起来。
萧宝夤险些嗤笑出声,但还是忍住,只当作看戏一般。
元爽的神情也微微好转,此时竟也有了几分笑意。
席上眾人,已有人听出这诗中隱含的嘲讽,想要提醒元融,但见后者已经闭上了眼,慢慢享受起来,当下也便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便未出声。
桓琰接著落笔。
“转向城北邙山处,绿槐荫下盖新坟。”
末句落下,桓琰把笔轻轻搁回砚侧,略一拱手,並未作声。
屋里没了声音
那种发冷的安静,从字里钻出来,爬到每个人的脖颈上。
听到邙山二字时,元融早已睁开了眼,死死盯著眼前这位四门学子。
他脸上的酒红褪了一层,眼神醒出几分阴冷。
“你……最后一句,是何意?”
桓琰刚想回答,萧宝夤却在这时轻嘆一声,抬盏笑道:“好诗,王爷莫非没听出来?这最后一句,是说王爷一生为国效力,死后也有资格入那邙山,绿槐荫下盖新坟嘛!”
“只是这个坟字不好,桓郎今日发挥……有失水准,毕竟章武王之威望,功盖三朝,应是陵,怎能用坟字?还不快来,自罚一杯。”
桓琰知道萧宝夤是在给自己解围,当下脸上带笑,便要上前去拿酒盅。
一只手却摁住了他的胳膊。
桓琰抬眼,章武王那双眼睛,正警觉地盯著他。
“你……诗做的不错,我为你斟一杯。”
桓琰额间生出冷汗。
章武王缓缓举起酒壶,眼睛却时刻不离,直勾勾地盯著桓琰。
二人就这样,眼神相对了好几息。
桓琰眼神看起来很正常,並没有躲闪。
他知道,一旦自己露怯,只怕会被当场格杀。
一息……
两息……
三息……
酒已经有些溢出来,两人却谁也没鬆手。
“章武王……?”
萧宝夤在侧提醒了一下。
元融这才把酒壶上挑,缓缓坐下。
脸上带著笑,不知是冷笑,还是別的。
席间无人敢言。
“请。”
元融抬手。
桓琰应是,一仰头便將那酒饮尽,而后將杯底示於眾人。
“退下吧。”
桓琰拱手行礼,再未看任何人,缓缓走出门外。
待下楼梯时,他腿一软,险些摔了下去。
刚才那一番,太过惊险。
他又衝动了。
事实上若不是萧宝夤解围,以元融的脾气,他今日定然活不成。
努力平復了一下心情,他摸了摸背后。
衣衫又被冷汗浸湿。
幸好没有失態。
不然今日,只怕是必死之局。
缓缓下楼,背上寒意犹在。
不是被汗浸湿的冷,而是……
他感觉章武王的目光,就像条毒蛇一样,始终跟在他身后。
景陵之事,只怕不做打算,也不行了。
待那章武王反应过来,自己必然要被报復。
……
酒席散尽,诸公各回各家。
章武王府中,元融负手而立,脸上醉意全无。
那开府中兵立在他身后,说道:
“王爷,今日宴上……那桓琰,似乎意有所指。”
元融头缓缓向后转去。
一寸……
两寸……
脑袋转到后面,肩膀却几乎未动。
他眼神阴鷙,冷冷道:
“他当然意有所指,酈道元在城东结庐,我的探子前些日子来报,说只有桓琰出入……不然,我今日为何要试探与他?”
那开府中兵寒意骤生,说话竟有些颤。
“原来王爷您,早知酈道元会將此事说给別人,只是……为何王爷如此篤定,就是桓琰?”
元融冷笑一声,似乎对自己的判断很是满意。
“那日崔护替酈道元说情,他出城之后,遇到桓琰,我想他定是看上桓琰是崔护之徒,故意在那里等他……不然,不会这么巧。”
“他想……把崔护的这位弟子,拉进局中。”
“可他不知道,那崔护老谋深算,他的弟子却是个徒有虚名的蠢人,今日我不过稍加试探,他便现出原形。”
那中兵连连奉承。
“王爷计划之縝密,令在下佩服。”
元融冷哼一声,说道。
“当日若不是你告知我,你那位老友察觉了此事,我还真忽略了他这个人,毕竟……我之前杀的,都是风水师,也不知那廖真,现在是否还活著……”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
然后,他转过身,头纹丝未动。
伸手拍了拍那位中兵的肩膀,每拍一下,那人便不自觉地颤一下。
“你,找两队人,一队去城东草庐,杀那酈道元,另一队,在桓琰没回到学宫之前,將其截杀於半道。”
“做的周密些,若是有旁人在场,隱匿一些,不要让人把祸水浇到我头上。”
“毕竟……我不如那些阿諛奉承之人得势。”
那人拱手一揖,两腿还在抖,一步一步地退下。
只留元融一个人在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