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琰垂首而立,屏息凝神。
良久,太后缓缓开口,声音如常。
“桓卿果然大才,你这首诗,让我想起了先帝……”
“过几日我和陛下要前往邙山,祭拜先帝,桓卿届时可隨驾而行,在景陵前,为先帝而赋。”
十二月二十三,晨。
延昌四年的最后一场雪自上而下,铺满了繁华的洛阳城。
左手牵著韁绳,桓琰看著眼前的如流车马,心仍忍不住的颤。
適才,帝后百官,皆已乘车马,朝景陵而去,身后羽林虎賁甲冑鲜明,队伍绵延数里。
元融一身絳色朝服,披著皮裘,腰下一匹黑马,面色如常。
雪落在他肩头,他转过头去,却看见那匹騮马上的桓琰。
桓琰自然也看见了他。
眼神碰撞的那一剎那,他们的瞳孔中都闪烁著强烈的杀意。
一片雪花落在桓琰的睫毛上,他转过头,將那股杀意压下。
山路崎嶇,北邙山麓被染成一片白。
景陵轮廓在望,依山而建,倒是气势恢宏,神道两侧的石像生默默矗立,尽染白头。
抵达陵前,按礼制,皇帝、太后先至享殿祭祀。
钟磬齐鸣,香菸繚绕,祭文诵读声盪在风雪间,一切井井有条。
元融却始终被一股寒意笼罩著,目光锁在景陵的地基上,他知道,只要扛过这场雪,桓琰就绝对活不成。
祭祀毕,按行程,帝、后將率眾臣巡视陵园,瞻仰宝城,以示孝思。
队伍缓缓移动。
胡太后扶著皇帝的手,走在最前。
元澄、於忠等重臣紧隨其后。
桓琰的位置,则在最后,只能跟著人流缓缓前移。
风有些急,把雪花拍向眾人,一时间有些睁不开眼。
就在队伍即將走完神道时,狂风乍起。
漫天飞雪被捲起,旗帜乱舞,持旗的禁卫险些跌倒。
就在这一剎那。
“轰隆!!”
一声沉闷的的巨响,陡然从景陵上方传来,地面隨之微微一震,盪起雪沫。
风势稍歇,眾人惊愕望去。
只见宝城东南角外侧,一段长约丈余、高约两人的陵园围墙,竟塌陷了下去!
砖石凌乱,只余一个突兀的缺口,墙根下的泥土也翻了出来,一片狼藉。
“护驾!!”於忠反应很快,迅速號令禁军刀剑出鞘,將太后和皇帝围在中央,警惕地看向四周。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现场一片死寂,只剩下寒风呜咽。
元融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阴沉,瞳孔骤缩。
这景陵……就这么塌了?
胡太后的目光,由惊愕转为阴寒。
她轻轻拍了拍新帝的肩膀,缓缓將视线从坍塌处移开,看向了远处的那位章武王。
崔护微微垂目,拢在袖中的手,轻轻捻动了一下。
桓琰低著头,遮掩著眸中一切情绪。
景陵的地基,受冻开裂,经不起这么多车马。
有时候机关算尽,不如命运轻描一笔。
这一局,你元融,不得不入。
朝堂之事,他初次踏入,因此处处吃亏。
可他桓琰,最擅长的,便是分析和復盘。
因为他脑子里,有著一个庞大的资料库……
景陵的这一角坍塌,是一块石头,必將激起千层浪。
接下来,才是他和这位章武王的真正战场。
风,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