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一九四五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傍晚。
李树琼被关在公共部那间临时审讯室里,已经快一整天了。只吃了晚间的一餐,窝头咸菜凉水,没人为难他,但也没人再来审。只有门外换岗时轻微的脚步声和低语,时不时传进来。
这种安静,有时候比严刑拷打更折磨人。它一点点消磨你的意志,把心里那点不安和恐惧无限放大。李树琼背靠著冰冷的墙,闭著眼,耳朵却竖著,捕捉著门外每一点动静。
他在等路显明。
如果路显明人在松江,又负责这一摊事,迟早会知道他被捕。一个带著电台密码本、刚下火车就被按住的“军统特务小组”,足够引起重视了。更何况,小组里还有他这么个“李树琼”——这名字,路显明作为公共部高层,应该多少知道自己“父亲”李斌的身份。
问题是,路显明会怎么想?是觉得巧合,还是起疑?
更大的变数,是白清萍。
昨天走廊里那一眼之后,再没动静。她没衝进来,也没別人来盘问他和女干部的关係。这让他稍微鬆了口气,可心还是悬著。白清萍的沉默,到底是没认出来,还是认出来了却在犹豫?又或者,她已经匯报上去了,组织正在暗中查他?
每一种可能,都通向不同的险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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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锁响了,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李树琼睁开眼,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硬撑著的犯人。
门开了,进来两个人。走在前面的年轻人拿著记录本和笔,眼神里带著新手特有的谨慎。后面那位,披著件半旧军大衣,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树琼心跳停了一拍。
是路显明。
比四年前在延安时老了点,皱纹更深,可人没错。他现在更像是个沉稳的地方干部,但眼睛里那点锐利,李树琼记得清楚。
路显明在桌子后面坐下,年轻人(应该是秘书小陈)坐在旁边准备记录。路显明的目光落在李树琼脸上,停了几秒,像是在打量,又像只是在確认犯人的状態。
“李树琼。”路显明开口,声音不高,平平淡淡的,“新任军统局华北站行动队主任,奉命来松江建立潜伏电台,搜集我方情报。这是你同伙初步交代的。你有什么要补充?或者,想说的?”
很標准的开场,没废话,也没立刻施压。
李树琼垂下眼皮,避开了路显明的直视。他得演好“李树琼”这个角色。“长官,我说过了,我就是个跑腿的,听命令办事。电台密码本是我带的,但具体任务,上头没细说。我就是个小角色。”
“小角色?”路显明轻轻敲了敲桌面,“带电台潜入我刚解放的重要城市,这是小角色干的事?你上线是谁?在松江的联络人是谁?行动计划是什么?”
一连串问题拋过来,语气不重,却让人没法敷衍。
李树琼按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开始“交代”——半真半假,含糊不清,责任往上推,把自己说成个无关紧要的执行者。他说的內容,得和其他特务的交代大致对上,又不能完全一样,得留出点“个人视角”的差异。
路显明听著,偶尔打断,追问一两个细节。他的问题很准,总能抓住李树琼话里模糊或躲闪的地方。但路显明没表现出特別的兴趣或怀疑,更像是在走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