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空气,在“路老师”三个字出口后,仿佛从凝固的冰化作了流动的春水,虽然依旧寒意料峭,却有了方向。
路显明紧握的手並未立刻鬆开,那力道传递著一种沉甸甸的、难以言喻的確认与託付。他看著眼前这张褪去了“李树琼”油滑偽饰、只剩下疲惫与坦诚的脸,那双眼睛深处被压抑了太久的火焰终於得以透出一丝微光。
李默的嘴唇翕动,喉结滚动。三年多的潜伏,半年的失联,日夜的悬心,冒险的抉择,以及此刻绝处逢生般確认身份的激盪……千头万绪,千言万语,拥堵在胸口,几乎要衝破喉咙倾泻而出。
他想告诉路老师“裁缝”是如何牺牲的,想解释自己为何选择如此危险的方式归来,想诉说在敌营深处如履薄冰的每一个日夜,更想问问……清萍她,到底怎么样了。
然而,路显明在他即將开口的瞬间,摇了摇头,眼神锐利而清醒,压低了声音,语速快而清晰:“听著,李默同志。我们时间不多,只有半个小时,外面的人只知道你是即將被交换的『李树琼』。”
他鬆开手,站直了身板儿,恢復了那种老师对学生的严肃口吻:“你必须按原定计划,接受交换,回到北平,回到你父亲李斌身边。这不是建议,是组织的要求,是命令。”
李默浑身一震,瞳孔收缩。回去?刚刚確认身份,就要立刻回到那个他苦心孤诣才暂时脱身的牢笼?
路显明没有给他质疑的时间,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空白信纸,又拿起钢笔,飞快地在里面一张极小的纸条上写下几行字。他的字跡小而稳健,写完,將纸条推到李默面前。
“记住它。这是你回到北平后,唯一可以主动联繫的、绝对可靠的同志。非到万不得已,不要启用。日常情报传递,会有其他同志通过既定渠道与你联繫,你要做的就是扮演好『李树琼』,取得你父亲的信任,站稳脚跟。”
李默深吸一口气,將所有翻腾的情绪强行压下。他接过纸条,目光如炬,迅速扫过上面的信息——一个北平的地址,一个化名,一句看似寻常的接头暗语。
他调动起训练有素的记忆力,每一个字,每一个笔画,甚至路显明书写时细微的连笔习惯,都深深印入脑海。几秒钟后,他抬起头,对路显明微微頷首。
路显明拿回纸条,划燃一根火柴。橘黄色的火苗舔舐著纸角,迅速蔓延,將那些关乎生死的字跡吞噬,最终在菸灰缸里化为一小撮蜷曲的、带著余温的黑灰。
他又端起自己的搪瓷缸,將里面残余的温水缓缓浇在上面,“嗤”的一声轻响,最后一点痕跡也彻底湮灭。
做完这一切,路显明看著李默,目光深沉复杂。“今天出了这个门,你就只是李树琼了。李默这个人,在松江,在公共部的记录里,已经完成了他的『使命』。”他顿了顿,语气稍缓,问了一句似乎超出公事范围的话,“在松江,你……还有什么要办的事吗?”
李默明白,这不是组织规定的流程,这是路老师个人给他的、一个极其有限的情感出口。
他喉头哽了哽,压下翻涌的心潮,低声道:“请路部长……务必向组织再匯报一件事。我父亲……李斌將军,近半年来一直在催促我与白清莲——也就是清萍同志的堂妹——完婚。压力很大。我……如果不是实在感到与组织联繫中断,处境日益危险,支撑不下去,我也不会冒险用这种方式来松江。”
他儘量说得平实,但路显明何等人,立刻捕捉到了这句话背后巨大的信息量和李默深藏的焦虑。
白清莲?结婚?父亲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