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晌午,白家大宅热闹起来。各房太太小姐、近支亲戚陆续到了,宽敞的厅堂顿时充满了脂粉香、绸缎声和刻意拔高的谈笑。
白清萍被安排在內院正厅见客。她换了身崭新的宝蓝色织锦缎旗袍——伯母周氏特意请名裁缝赶製的,料子华贵,剪裁合体。
可这身华服穿在她身上,说不出的彆扭。旗袍甚至略显宽鬆,虽然裁缝努力按她的身材去裁剪,但没料到她瘦成这样。
那浓重的宝蓝色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像个隨时会融进布料里的淡影。
她从红木椅上站了起来,背脊挺得僵硬,双手交叠小腹前,指节泛青。脸上薄施脂粉,却盖不住眼底深重的疲惫和那股与锦绣堂皇格格不入的灰败气息。
女眷们见到她,反应各异。
两位年长的姑母颤巍巍上前,拉住她的手,掌心粗糙温暖。
“萍丫头……”其中一位声音发颤,老眼含泪,“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瞧这手冰的,这些年遭罪了……”
话不多,那份心疼却实实在在,浑浊的眼里是真切的悲悯。
她们仔细端详她的脸,仿佛想从那些岁月的痕跡里找出当年那个明媚少女的影子,然后轻轻嘆气,拍了拍她的手背,便默默坐到一旁,不再多言,只用目光温柔地追隨著她。
紧接著上来的几位婶子嫂子,则又是另一番景象。
一位穿絳紫团花旗袍、满手翡翠的婶子嗓音洪亮:“哎哟!清萍可算回来了!瞧瞧这小脸瘦的!在外头可真是受苦了!”
她拉著白清萍的手不放,眼睛却溜向那身名贵旗袍的料子和滚边,嘖嘖称讚:“这料子选得好!这滚边手艺!还是大嫂会疼人!”语气夸张,像是在舞台上念台词。
另一位年轻些的嫂子也凑过来:“清萍姐,昆明那地方听说又潮又乱,你能平安回来真是万幸!以后可得好好补补!”
她嘴上说著,目光却时不时瞟向站在稍远处的白清莲,嘴角掛著似笑非笑的弧度。
几个年纪与白清莲相仿的堂姐妹,聚在一处低声说笑,眼神却频频往这边飘。
她们打量著白清萍憔悴的容顏和华服的不协调,又瞥瞥一旁沉默不安的白清莲,彼此交换著心照不宣的眼神,那里面混杂著好奇、打量,以及一种看戏般的微妙兴致。
她们窃窃私语:
“瞧见没,正主儿回来了……”
“那身衣服倒是值钱,可人哪……”
“清莲往后可尷尬了……”声音虽低,却断断续续飘进白清莲耳中,像细针扎著皮肤。
白清萍对这些纷杂的“关怀”,反应近乎麻木。对真心疼惜的,她会微微点头,低声道句“让姑母掛心了”;对虚应故事的,她便简短回应“谢谢”、“还好”;对那些飘来的异样目光和低语,她恍若未闻,只是將自己更深地缩进那个无形的壳里,眼神空寂地望著前方某一点。
午饭摆在花厅,开了两桌。席间各种声音交织,白清莲却味同嚼蜡,只盼宴会早点结束。
就在饭局將散、果盘端上时,院外传来汽车引擎声,紧接著是急促清脆的高跟鞋敲击青石地面的“噠噠”声。
一个穿著米白色西装套裙、梳光滑髮髻的年轻女子风风火火进来。她约莫二十七八,身材高挑,妆容精致,眉眼带著闺秀少有的锐利干练,手提鱷鱼皮小包,腕上金表反射冷光。
厅里静了一瞬。
白清莲心猛地一沉,手中茶杯险些滑落。是她!白清莉!那个对外用化名“杨娜”、在保密局北平站当情报处副处长的远房堂姐!她怎么来了?
看见这张脸,白清莲瞬间被拖回半年前的噩梦。
那天午后,她在任教的北平第五中学办公室里批改作业,突然校园喧譁四起,惨叫混著呵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