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显明知道,这是李树琼的回应。茶楼比司令部更安全,也更私密。
第二天上午,路显明提前一刻钟来到悦来茶楼。这是一家老式茶楼,木楼梯吱呀作响,空气中瀰漫著茶叶和点心混合的气味。他上了二楼,找到最里面的“听雨轩”,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靠窗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李树琼已经坐在了背对门口的位置,面前摆著一壶茶,两个杯子。他穿著便装——灰色的中山装,戴著一顶礼帽,帽檐压得有些低。听到门响,他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锐利地扫了路显明一眼。
“李处长。”路显明微微頷首,反手关上门,走到对面坐下。
李树琼没说话,拿起茶壶,给他面前的杯子斟了七分满。热气裊裊升起,隔在两人之间。
“路掌柜的通行证,不太好办。”李树琼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像是閒聊公事,“近来东北不太平,规矩也多。”
“还请李处长多关照。”路显明端起茶杯,借著氤氳的热气掩护,目光快速扫过李树琼的脸。比在松江时清瘦了些,下頜线更硬朗,眼神深处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紧绷。“规矩我懂,该打点的,该按章程办的,绝不让处长为难。”
李树琼的手指在桌面无意识地敲了敲,节奏是“嗒,嗒嗒,嗒”,隨即停下。他看著路显明,忽然直接切入正题,声音压得更低:“松江那边……对白清萍同志,现在到底是什么態度?”
路显明心中瞭然,这果然是他最关心的事。他放下茶杯,神情变得郑重,同样压低声音:“李树琼同志,组织上对白清萍同志的情况已经做了全面评估。上级明確指示:只要白清萍同志没有出卖组织、泄露机密,那么她仍然是我们自己的同志。她被迫与组织失去联繫,以及近期发生的事情,组织是了解的,也会充分考虑。”
李树琼听到“同志”二字,眼神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一直挺直的肩背似乎微微鬆弛了半分,但旋即又绷紧,追问道:“那她现在……组织对她有什么安排?她留在白家……”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安全吗?合適吗?”
路显明看著他眼中深藏的关切,语气缓和但坚定:“这正是我需要你协助转达的。请你务必找机会,想办法告诉白清萍同志:在目前的情况下,留在白家,对她而言可能是相对更好的选择。白家能提供一定程度的庇护,也能隔绝一些不必要的探查。组织理解她的处境,也相信她的忠诚。请她务必保重自己,耐心等待。”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等待合適的时机。组织一定会再次联繫她,接她归队。但目前,出於对她安全的考虑,也为了不影响更重要的任务,暂时不方便与她建立直接联繫。这个意思,请你务必准確、稳妥地转达到。”
李树琼沉默了片刻,慢慢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可能已经有些凉了,但他似乎毫无所觉。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低沉沙哑:“我……明白了。我会想办法把话带到。”他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路显明,“她……吃了很多苦。”
“组织知道。”路显明简短而有力地回答,隨即话锋一转,“还有一件事,需要你留意。『老家』让我带话,一笔旧帐到了该清理的时候。清理的人已经到了北平,目標可能在『瑞昌隆』附近活动。”
李树琼眼神一凛,立刻明白了“旧帐”和“瑞昌隆”指的是什么。他微微点头,脸上恢復了那种属於“李处长”的冷静和漠然:“我知道了。我会留意那边的『治安』情况。”他放下茶杯,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推到路显明面前,“这是你要的空白申请表格,还有些注意事项。回去填好,按正常程序递上来。铺保……我给你指条路,去找大柵栏『三义和』绸缎庄的孙掌柜,提我的名字,他会给你做保。”
“多谢李处长指点。”路显明接过表格,迅速收好。
“茶凉了,路掌柜请自便吧。我还有个会,先走一步。”李树琼站起身,戴上礼帽,没再多看路显明一眼,拉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路显明独自坐在茶室里,听著李树琼下楼的脚步声渐渐消失。他缓缓喝掉杯中已经温凉的茶,望向窗外。警备司令部灰色的楼体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格外森严。
联繫建立了,最重要的口信传达了,关於周志坤的预警也发出了。但路显明的心情並未轻鬆多少。李树琼对白清萍那份压抑的关切,让他感到任务之外的另一重沉重。而北平这潭水下的暗流,似乎比预想的更加湍急复杂。他必须儘快行动,在周志坤可能带来的变数爆发之前,完成他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