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昌隆绸缎庄的副理办公室,窗明几净,红木桌案上摆著帐册和算盘,一盆秋海棠在窗台上开得正艷。
周志坤端坐在高背椅上,手里捧著一杯已然温凉的龙井,目光似乎落在帐本密密麻麻的数字上,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数字根本没进脑子。
后背的衬衫,紧贴著皮肤,浸著一层细密的、冰凉的汗。不是热的,是冷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他是老地下出身,在延安的窑洞里学过反跟踪,在敌后复杂环境里趟过生死线。后来虽然骨头软了,心歪了,但那份对危险的直觉,像野狗闻见血腥味一样,非但没丟,反而因为做了亏心事,变得更加锐利、更加杯弓蛇影。
这几天,不对头。
白家派来那个伺候他起居饮食的老苍头,眼神不对劲。那不是普通僕役的恭敬或木然,那眼神深处藏著鉤子,总在他转身、低头、或者看似不经意閒聊时,悄悄刮过他的脸、他的手、他隨身的物件。打扫房间时,东西的摆放角度,似乎也总有那么一丝难以言说的、被移动过的痕跡。不是搜查,是测量,是观察。
上下班的路上,感觉更明显。街角那个卖糖葫芦的,摊子支了三天,糖葫芦没见他卖出几串,眼神却总往行人脸上溜。对面胡同口修自行车的师傅,手艺似乎不错,但蹲在那儿的时间,长得有点不合常理。还有两个偶尔晃过的閒汉,面孔陌生,步態里却带著一种刻意的鬆散,那是盯梢的人为了融入环境而特有的“表演”。
白家在看著他,这他早有预料。白云瑞那老狐狸,用他换了白清萍,又得了黄金,岂会真正信任他一个叛徒?所谓的庇护和职务,不过是暂时圈养,等待榨乾剩余价值或者需要弃子的时候。
但街面上那些眼睛,不是白家的路数。白家要面子,要用“体面”的方式控制,不会用这么江湖气的眼线。那是保密局的风格,外围的“老合”、“地头蛇”。
杨汉庭?白清莉?还是北平站里其他闻著腥味想分一杯羹的豺狼?他们想要什么?他手里那点关於东北、华北中共残存网络的零星记忆?还是……单纯想用他这个“共党叛徒”的脑袋当诱饵?
最让他心底发毛的,是第三种可能——来自东北的追索。路显明那张冷硬如铁的脸,偶尔会在他夜半惊醒时闪过。锄奸队……他们像最耐心的猎人,对於叛徒,从来只有一种结局。松江公共部丟了这么大的人,路显明自己恐怕也要受到处分,这笔帐,能不算到他周志坤头上?
办公室温暖如春,周志坤却感觉自己像坐在一个透明的冰窟里,四面八方都是冷颼颼的目光,看不见,摸不著,却如芒在背,隨时可能凝成致命的冰锥,將他钉死在这里。
不能再等了。每一分,每一秒,危险都在累积。三方势力(甚至更多)的目光聚焦於此,北平已成死地。
--
计划,在他心底盘算了不止一天。
白家给的一百根大黄鱼,绝大部分早已通过极其隱秘的渠道,化整为零,存入了英国滙丰银行那冰冷坚固的保险箱里。凭证和密码,只有他一人知晓,那是他最后的底牌,是留著风平浪静后,或许能东山再起,或许能逍遥海外的本钱。
此刻身边能带的,必须精简到极致。
一个老地下工作者的本能告诉他:逃亡的关键是隱秘和速度,任何多余的物品都是负担,都是破绽。
他甚至连一张火车票都没提前买——购票记录是明显的线索,车站预售窗口也可能有眼线。
他的打算是,要么掐著点去火车站售票口,碰运气买一张最近班次(下午三点那趟去上海的直达快车)的票,哪怕是站票;要么更稳妥些,直接在站外找熟悉的“黄牛”,多花点钱,让黄牛利用关係把他直接带进站、送上火车,上车后再补票。后者风险更小,更符合他“不留痕”的原则。
他身上穿的这套藏青色嗶嘰呢料的中山装,是精心挑选的——料子普通,款式常见,顏色不扎眼,走在人群里瞬间就能淹没。这是北平城里无数小职员、中学教师甚至是保密局特务最常见的打扮,既不显穷酸惹人侧目,也不露富贵招贼惦记。脚上一双半旧的皮鞋,擦得乾净,但鞋底磨损的痕跡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