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树琼顶著微黑的眼圈匆匆赶到警备司令部。
他脑子里想的还是周志坤的事儿,盘算著怎么从日常匯集来的那些庞杂信息里,筛出点蛛丝马跡。可一踏进司令部那幢灰扑扑的大楼,他就觉出不对劲。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子难以言喻的低气压。
走廊上碰见的军官,个个脸色凝重,步履匆忙,彼此间连往常那种点头哈腰的客套都省了,眼神里透著一种大事临头的惶然。
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比平时急促得多,接电话的人声调都压得低低的,夹杂著“是!”“明白!”“正在核实!”之类的短促应答。
就连门口站岗的卫兵,腰杆都比往常挺得更直,眼神警惕地扫视著进出的人,气氛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李树琼心头疑云顿生,脚下却没停,径直往自己的情报处长办公室走。刚穿过中庭,拐进东侧的走廊,胳膊就被人一把拽住了。回头一看,是参谋处的处长於岩。
於岩比他大十来岁,圆脸,戴著金丝眼镜,平时总是一副笑眯眯的精明样,此刻却眉头紧锁,脸色发灰,额头上还沁著细汗。他不由分说,拉著李树琼就往他自己的办公室走,力气大得惊人。
“於处长,你这是……”李树琼被他拽得一个趔趄。
“进屋说,进屋说!”於岩头也不回,声音又低又急。
进了於岩那间堆满地图和文件的办公室,门“砰”一声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於岩甚至没顾得上请李树琼坐,自己先扯了扯勒得紧紧的领口,喘了口气,才抬起头,眼神里是掩不住的惊悸:
“老弟,出大事了!今天凌晨的消息,张家口……丟了!”
李树琼心里“咯噔”一下。
张家口?那是连接华北和察绥的重镇,一直是解放军手里一颗重要的棋子。
更重要的是,他记得清清楚楚,就在不久前,中共方面还发出过严正警告,声称如果国民党军队侵占张家口,就意味著国共之间的內战“彻底不可调解”,再无迴旋余地。
他一直以为,国军即便想打,也会顾忌这个警告,选择其他方向。怎么突然就……
而且,於岩用的是“丟了”,不是“攻克”或“收復”。这个微妙的措辞,立刻让他品出了別样的味道。
“是……傅长官的部队?”李树琼试探著问,心里已经有了八九分猜测。
“还能有谁?”於岩苦笑,摘下眼镜,用衣角胡乱擦了擦,“咱们中央军这边,这几个月打得……唉!令尊李军长那边压力也不小。可人家傅长官,先是靠著三万多人顶住了聂荣臻、贺龙在晋北的猛攻,守住了大同;接著又拿下集寧;现在,张家口又……”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开战以来,中央军嫡系战果寥寥,反倒是傅作义这些“杂牌”一路高歌猛进,这脸打得啪啪响。
李树琼脸上適时地露出了一种混合著震惊、忧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彆扭。
在於岩看来,这再正常不过了——中央系的嫡系军官,对傅作义这种地方实力派立下大功,心里能舒服才怪,羡慕嫉妒恨都算轻的。
他哪里知道,李树琼心底翻腾的,是对解放军华北局势骤然吃紧的深深担忧,以及对未来战局走向更沉重的预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