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树琼的车刚驶出白家大宅的铁门,车尾灯在北平深秋的夜色里拖出两道红痕,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
与此同时,一千多公里外的上海。
保密局上海站总务处刘处长的办公室门,被人“哐”一声推开了。
推门的是个四十出头、身材敦实的男人,穿著保密局行动队的便装,腰里鼓鼓囊囊別著傢伙。他叫李德彪,上海站行动队队长,手下管著几百號敢打敢杀的特务。此刻他脸色不太好看,眉头拧成个疙瘩。
“老刘!”李队长一进门就扯开嗓门,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到刘处长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这到底是咋回事儿?你总得给我透个底吧!”
刘处长正抽著烟,被这动静嚇了一跳,菸灰掉在呢子制服上。他赶紧掸了掸,抬眼瞅了瞅这位行动队的老熟人,苦笑道:“老李,你这风风火火的,又是哪根筋不对了?”
“还哪根筋不对?”李德彪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可语气里的焦躁一点没少,“刚才你打电话过来,绕著弯子问韩宇光的事——我掛了电话越想越不对劲!韩宇光那小子这几天就神神叨叨的,刚才我从他那儿过来,他脸色白得跟纸一样,问啥都不吭声,只说是你交待了任务,关於他一个旧识……是不是北平来的电话说了什么?”
刘处长没立刻接话,慢条斯理地把烟按灭在玻璃菸灰缸里,抬眼看了看李德彪。
李德彪被他这態度弄得心里更毛了,一巴掌拍在桌上:“老兄,咱们共事这么多年,你清楚我脾气。同僚间求情帮忙的电话,往常都是遮遮掩掩、话里有话,大家心照不宣。可这回不一样——北平警备司令部情报处长,李树琼!直接打电话到你这儿,指名道姓要一个人!这他娘的是什么路数?你总得让我心里有个数吧?万一那姓周的真的来了上海,落在我手里,我是扣还是不扣?扣了怎么处置?这烫手山芋,不能让我稀里糊涂捧著吧?”
他说得急,唾沫星子都溅到桌面上。
刘处长嘆了口气,从抽屉里又摸出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黄的檯灯光晕里盘旋上升。
“老李啊,”他终於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老兄只在意上海这一亩三分地,打打杀杀,抓人抄家,眼睛盯著的都是眼前这点功劳。可有些事儿,水深得很。前几个月北平出了桩事儿,只有高层知道点儿风声,下面的人连听都没听过……”
他正要往下说,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的內部专线电话,突然“叮铃铃”响了起来。
这铃声在深夜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刘处长脸色一变,抬手示意李德彪別出声,迅速抓起听筒:“餵?我是刘文斌。”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带沙哑、带著官腔的声音。李德彪坐得近,隱约能听见听筒里传出的只言片语,但听不真切。
只见刘处长原本还算放鬆的表情一下子绷紧了,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脸上堆起那种下属对上峰特有的、混杂著恭敬和殷勤的笑容:
“原来是杨站长!哎哟,您怎么今天有空打这个电话……是是是,您说……哦哦哦,您说的是周志坤?”
刘处长一边听,一边用眼角瞥了瞥坐在对面的李德彪。李德彪竖起耳朵,屏住呼吸。
“对对对,刚才確实接到一个电话……是北平警备司令部情报处的李树琼处长打来的,说的也是这个周志坤……哦?您认识李处长?哎哟喂!原来李处长跟您是连襟啊!”
刘处长声音里的惊讶半真半假,但那份刻意拉近关係的热络劲儿是真真切切的:“杨站长,您这可不厚道啊,什么时候攀上了李斌中將这棵大树,也不提携提携老兄弟?李中將那可是胡长官在黄埔睡一个铺的兄弟,咱们戴老板在的时候,对他都得客客气气……是是是,我明白,明白!”
李德彪在旁边听得眼皮直跳。李斌中將的名字他当然知道,那是黄埔一期出来的实权人物。没想到北平站那个杨汉庭,居然成了李中將儿子的连襟?这关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