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筒里“嘟——嘟——”的忙音,每一声都敲在他绷紧的神经上。怎么还没人接?母亲通常这个时间会在家……
终於,在响了七八声之后,电话被接了起来。
“喂,李公馆。”是女僕刘妈的声音,带著一丝惯有的谨慎。
“刘妈,是我,树琼。”李树琼儘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太太在吗?还有……少夫人回家了没有?”他下意识用了“回家”这个词,仿佛那个他们只住了一晚的李府,才是白清莲此刻应该的归属。
电话那头,刘妈似乎迟疑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少爷……太太不在家。她带著少夫人……去医院了。”
“去医院?!”李树琼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刚才方刚信誓旦旦“绝对没事”的保证瞬间变得滑稽而可恨,“怎么回事?少夫人怎么了?伤到哪儿了?”
刘妈的声音带著明显的担忧和一丝后怕:“少夫人……脚崴了,肿得老高,走路都费劲。额头这儿也磕破了,流了血,手臂上还有好几道擦伤,看著怪嚇人的……太太一见就急了,赶紧叫了车送协和医院去了。”
脚崴了?头磕破了?手臂擦伤?
李树琼的脑子“嗡”地一声,血液似乎瞬间衝上了头顶。方刚那王八蛋说什么来著?“绝对没有让尊夫人受委屈”、“可以拿脑袋担保”!
那现在这些伤是哪儿来的?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怒火如同被点燃的汽油,轰然在他胸腔里炸开,混合著这些天积压的疲惫、焦虑、对白清莲境遇的复杂情绪,以及对行动队这帮人欺软怕硬、行事齷齪的极度厌恶。
他甚至没有心思去细问刘妈,白清莲这些伤到底是怎么来的——是在羈押点被推搡的?是逃跑时摔的?还是送回去的路上发生了什么?他已经不需要问了。方刚的谎言,就是最好的答案。
“砰!”一声闷响,李树琼重重地將听筒砸回了电话机上,那力道震得整个底座都跳了一下。
他豁然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军装外套的扣子还没扣,帽子也扔在桌角,他看都没看,径直衝向了办公室门口,一把拉开门。
李树琼衝出办公室时,於岩正拍著方刚的肩膀,似乎在安抚他,低声说著“李处长通情达理,既然说开了就没事了,不过你也得表示一下心意”之类的话。方刚脸上惊魂未定,但好歹鬆了口气,正点头哈腰地对於岩表示感谢。
这幅“哥俩好”的场景,落在此时双眼几乎要喷火的李树琼眼里,无异於火上浇油。
“方!刚!”一声怒喝,如同炸雷般在略显空旷的走廊里响起。
於岩和方刚同时嚇了一跳,愕然回头。只见李树琼脸色铁青,额角青筋隱隱跳动,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哪里还有半分刚才在办公室里那种克製冷静的模样,活脱脱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
还没等两人反应过来,李树琼已经几步衝到了近前。他根本不给方刚任何辩解或躲闪的机会,右拳紧握,带著这几天所有憋闷的恶气,照著方刚那张还算周正的脸,狠狠砸了过去!
这一拳又快又狠,结结实实地砸在方刚的颧骨上。
“呃啊!”方刚猝不及防,只觉得半边脸剧痛,眼前金星乱冒,整个人被打得身子一歪,踉蹌著向旁边倒去。
李树琼动作丝毫不停,趁他重心不稳,紧跟著抬腿,穿著硬底军靴的脚狠狠踹在方刚的腰腹间!
“噗通!”方刚闷哼一声,直接被踹翻在地,后脑勺磕在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军帽也滚出去老远。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电光石火之间。於岩都看傻了,直到方刚倒地,他才猛地回过神来,慌忙上前想要拉住状若疯虎的李树琼:“李处长!李处长!息怒!有话好说!这是干什么!”
“滚开!”李树琼胳膊一甩,差点把於岩带个趔趄。他指著地上蜷缩著、一时爬不起来的方刚,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抖,几乎是吼出来的:
“姓方的!你他妈抓人,老子不怪你!非常时期,眼瞎手欠,算你尽职尽责!”他胸膛剧烈起伏,“可你他妈睁眼说瞎话,把我当三岁小孩糊弄!我夫人明明伤了脚,磕破了头,现在人已经躺在医院里了!你丫的刚才在老子办公室里说什么?『绝对没事』?『拿脑袋担保』?你他妈担保的是你那个猪脑子吗?!”
他越说越气,额头的血管都在跳:“行动队很威风是吧?欺负平头老百姓不过癮,现在欺负到我们李家、白家头上来了?真当老子是泥捏的?!”
於岩这时也急了,他可是拍胸脯保证带方刚来道歉、事情就算了的中间人。李树琼这番话,连他也给卷了进去。他转头瞪著地上狼狈不堪的方刚,又惊又怒,也顾不得同僚情面了,上去就补了一脚,踢在方刚的小腿上,骂道:
“好你个方刚!你他娘的坑我是不是?!在我那儿,你口口声声说李夫人一根汗毛都没少,就是受了点惊嚇,我才带你过来赔罪的!现在李处长说人进了医院,伤了好几处!你这叫没事?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你把我也给耍了!”
方刚被接连打击,躺在地上,半边脸迅速肿起,嘴角溢血,腰腹和腿上剧痛,脑子更是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冤枉!天大的冤枉!”他可以对天发誓,对著蒋委员长的肖像起誓!他亲自开车,一路小心翼翼把那位李夫人送到铁狮子胡同李府大门口,亲眼看著她被迎出来的女僕搀扶著进了大门,当时虽然看起来惊魂未定,脸色苍白,但绝对没有明显外伤,走路也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