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清莲那一声惊恐的梦囈和隨后短暂的混乱,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病房內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平衡与“体面”的谈判氛围。
马北伐副官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个多余又扎眼的摆设。
眼前是李府白府女眷们围著病人低声安抚、垂泪担忧的场景,空气中瀰漫著家族伤痛与女性特有的压抑情感,这让他一个奉命前来公干的外姓军官浑身不自在。
只是任务还没完成,欧阳司令等著回话,可这情形,他哪敢再提什么“处理意见”或“內部解决”的细节?
他的目光几次瞟向一直沉默站在床尾阴影里的李树琼。
按常理,这种时候,做丈夫的应该守在妻子床边,握紧她的手,给予安慰和支撑,这是天经地义的责任,也是最能平息女方家族怨气的姿態。
可李树琼呢?他只是站在那里,脸色沉凝,眉头紧锁,目光落在白清莲苍白的脸上,却又似乎穿透了过去,聚焦在某个虚无的点上。
马北伐阅人无数,他能看出,李树琼眼中的情绪很复杂,有关切,有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深重的疲惫,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疏离与逃避。
那不是一个深爱妻子、心疼挚爱的男人该有的眼神。那里面有愧疚,或许还有因为这场无妄之灾牵连到李家白家而生的烦躁,甚至是一丝被捲入麻烦的不耐。
马北伐心里暗暗摇头,却也多少能理解:李树琼这样的男人,心里装著的恐怕是更大的棋局,是派系倾轧,是父亲的前程,是他自己在警备司令部乃至整个华北未来的位置。一个受惊嚇受伤的妻子,於公於私都是麻烦,是需要“处理”的“问题”之一。
不能再等了。马北伐轻轻咳嗽一声,挪动脚步,靠近李树琼,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带著歉意和不容拒绝的意味低声道:“李处长,借一步说话?有些情况……还需跟您核实一下。”
他特意用了“核实情况”这样公事公办的说法,给李树琼提供了一个可以暂时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环境的、无可指摘的理由。
李树琼几乎是立刻就领会了。他看了一眼已经被母亲和伯母安抚住、重新陷入药物作用下昏沉睡去的白清莲,又瞥见几位长辈投来的、含义复杂的目光——母亲的担忧中带著一丝不赞同,伯母的审视,岳母的泪眼,甚至白清莉那快速扫过他、带著某种瞭然和隱隱讥誚的眼神。
留下?握紧她的手?扮演一个情深意重的丈夫?他做不到。不仅是情感上的隔阂,更因为那触碰,那靠近,都会让他想起那个同床无眠的夜晚,想起横亘在他们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想起自己身上背负的、绝不能暴露的秘密。此刻的靠近,只会是更深的虚偽和折磨。
“好。”李树琼几乎没有犹豫,低声应道,然后转向几位长辈,语气儘量平稳,“母亲,伯母,岳母,我和马副官出去一下,了解一下具体情况,也和主治医生谈谈。”
在周母微微蹙起的眉头、白家大伯母若有所思的注视、岳母茫然含泪的点头,以及白清莉那几乎微不可察的嘴角一撇中,李树琼几乎是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跟著马北伐离开了病房。
他没有去医生办公室,也没有真的和马副官深入“核实”什么。两人在走廊尽头低声交谈了几句,马北伐主要传达了欧阳司令希望“冷处理”、“內部严惩”但“不扩大”的底线,以及需要一份详细的医疗诊断报告以备交代。李树琼心不在焉地听著,目光不时飘向病房方向。
大约一小时后,李树琼独自一人回到了病房。马北伐已经带著暂时的“共识”和医生的诊断书离开了医院。
病房里安静了许多。白清莲静静地躺著,呼吸平稳却沉重,显然是注射了安定类药物后陷入了深度睡眠,暂时逃离了惊恐的梦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