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那令人几乎要窒息的微妙僵持,並没有持续太久。很快,门外传来脚步声和推著医疗车的声音,医生和护士走了进来,及时打破了这份让人无所適从的寂静。
医生是个四十来岁、戴著金丝眼镜、面容和蔼的中年男子。他走到床边,先是温和地对又闭上眼睛的白清莲打了声招呼,然后仔细查看了她的脸色,又轻轻翻开她的眼皮观察了一下瞳孔。
“嗯,醒了就好。主要是惊嚇过度,加上体力透支,还有点轻微脑震盪和软组织挫伤。”医生一边检查,一边对跟进来的护士吩咐,“给她掛上葡萄糖和一点维生素,补充能量和电解质,促进恢復。”
护士手脚麻利地准备著输液器具。白清莲似乎不太情愿,微微挣扎了一下,但在白清莉轻声安抚和李树琼沉默的注视下,还是顺从地伸出了没受伤的那只手臂。
趁著护士操作的空档,白清莉凑近李树琼,压低声音,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门外走廊的方向:“妹夫,我刚才出去叫医生的时候,看见隔壁病房门口站著几个军官,穿的是东北那边的军服制式,派头不小。我瞅著,领头那个……肩章上的星隔著玻璃没看清,但看那气度和周围人的態度,至少是个少將,甚至……中將也说不定。”
李树琼顺著她的目光瞟了一眼门外,走廊里现在空荡荡的,刚才的人可能已经进病房了。
他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但心里並没太当回事。协和医院的高级病房区,住进几个將军级別的军官並不稀奇。
自己父亲就是中將,可没有父亲的吩咐或者特殊引见,他一个小辈、一个北平本地的中校处长,也不敢贸然去隔壁攀谈认人。况且,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自己家里的麻烦事,对隔壁住著哪位“大人物”兴趣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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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士给白清莲掛上点滴,调好了滴速,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和医生一起离开了。
白清莉看妹妹情况稳定了些,便起身去拿热水壶,又从带来的网兜里翻出一盒印著英文的铁罐。“这是美式的奶粉,营养好,我冲一点,待会儿清莲要是精神好点,能喝几口,总比一直饿著强。”她一边说,一边打开奶粉罐子,舀了几勺到杯子里。
李树琼站在一旁,有些插不上手,正想去帮白清莉拿热水壶,刚把壶端起来——
门外走廊里,突然传来一个洪亮而熟悉的声音,带著军人特有的爽朗和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曹嫂子,我要不是从委员长身边的陈主任那里知道光亭兄在这里做手术,我恐怕又要错过了......”
这声音!
李树琼浑身一震,手里的热水壶差点没拿稳,热水晃出来烫到了手背,他也顾不上,立刻將壶往旁边桌上一放,转身就衝出了病房!
走廊里,只见一个身材挺拔、穿著笔挺戎装、肩章上两颗將星熠熠生辉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隔壁病房门口,身边跟著一个同样戎装的年轻副官。正是他的父亲,李斌中將!
李斌显然也是刚到,正准备走进隔壁病房的门,听到旁边房门猛地打开,转头一看,竟然是自己的儿子李树琼,脸上顿时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讶:“默儿?你怎么在这儿?”
看父亲这反应,李树琼立刻明白了——母亲肯定还没把白清莲受伤住院的事情告诉父亲。或者说,父亲昨天被委员长紧急召回北平后,可能一直忙於会议和匯报,根本没时间回家,自然也无从知晓。
“父亲,我……”李树琼刚想开口解释。
李斌却摆了摆手,没给他说话的机会,脸上恢復了惯常的严肃和不容置疑:“你在这里正好。这个病房里住的是你杜伯伯,我刚知道,他在这边做了个手术。你跟我进来一趟,见个礼。”
李树琼出来的时候,隔壁病房的门已经从里面打开了。一个穿著素雅旗袍、气质端庄但眉宇间带著忧色的中年女子站在门口,看到李斌,脸上露出礼貌的笑容:“李將军,您来了,快请进。”
李斌立刻换上客套的笑容,侧身一步,將李树琼拉到身前半步,向那女子介绍道:“曹嫂子,这是我儿子,李树琼。在北平警备司令部任职。”他介绍得简单,语气里带著一丝为人父的寻常骄傲,但隨即,他眼中又闪过一丝疑惑,显然还在想儿子出现在此地的原因。
那位杜夫人闻言,目光落在李树琼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脸上露出恍然和一丝恰到好处的客气:“原来是李公子。今天一直听隔壁有动静,还想著是谁家的晚辈对自己夫人如此上心,一直守著。原来是李將军的公子,难怪一表人才。”
李斌听了这位曹嫂子的话,脸上一震,但却没有耽搁,带著李树琼走进病房。
病房的规格和白清莲那间差不多,都是协和医院最高档的配置。病床上,靠坐著一位同样穿著病號服、但难掩一身威严气度的中年男子。他面容清瘦,颧骨有些高,眼神锐利,即使是在病中,也透著一股久居上位、杀伐决断的气势。
李树琼只看了一眼,心头便是猛地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