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包车在宣武门外略显冷清的街面上停下。李树琼付了车钱,压低帽檐,目光迅速扫过周围。不远处,一幢灰扑扑的三层小楼掛著“北平电话局宣武门分局”的牌子,门口进出的人寥寥无几。
但他没有立刻走过去。按照潜伏的纪律和习惯,他需要先確认周边环境的安全,特別是他那个极少启动的直接联络点。
他的目光投向电信局斜对面,隔著一家关著门的杂货铺,有一家门脸不大、但看著很清爽的铺子——“和平书店”。木质的招牌,擦得明亮的玻璃窗,能看见里面一排排整齐的书架。这就是他在北平的紧急联络点,书店老板冯伯泉,是他的上线。
李树琼没有靠近书店,只是在不远不近的街角,像普通行人一样驻足,假装看著墙上张贴的、早已过时的告示。他的眼角余光,却將和平书店附近的情况尽收眼底。
书店门口很安静,没有可疑的閒人晃荡。透过玻璃窗,能看到一个穿著长衫、戴著老花镜的瘦削身影(应该就是冯伯泉)正坐在柜檯后面低头看著什么,偶尔有零星顾客进出,一切如常。
確认联络点安全,没有被监视或异常的跡象,李树琼心里稍定。他不再犹豫,转身快步走进了书店对面的电话局。
长途电话业务柜檯前没什么人。李树琼要了通往上海的电话,填写了號码——那是保密局上海站李德彪行动队办公室的电话。
等待接线的过程有些漫长,接线员小姐反覆確认著號码和地址。李树琼耐心等著,手指在冰冷的木质柜檯上无意识地敲击著。
终於,电话接通了。
“喂,保密局上海站。”一个有些油滑的男声传来,不是李德彪。
“请问李德彪李队长在吗?”李树琼客气地问。
“哦,找李队长啊?他不在办公室,出去了。您是哪位?有什么事我可以转告。”对方很公式化地回答。
李树琼並不意外。行动队长如果整天坐办公室才奇怪。
“我是北平的李树琼。有点私事想跟李队长沟通一下。如果他回来,麻烦你转告他,今天下午两点以后,往北平铁狮子胡同李府给我回个电话。號码他知道。”他报出了父亲府上的电话,这个號码相对公开,也符合他“李公子”的身份,不会引起太大怀疑。
“哦!是李处长!失敬失敬!”对面的声音立刻热络起来,“您放心,话我一定带到!等李队长一回来,马上让他给您回电话!”
“有劳了。”李树琼客套一句,掛断了电话。
走出电话局,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站在台阶上,微微眯起眼睛。电话打了,现在就看李德彪那里能查到什么有用的消息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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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確定了周围是否安全后,他这才转身,这次径直朝著斜对面的“和平书店”走去。
推开书店的木门,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噹”一声。一股旧书特有的、混合著纸张和淡淡霉味的熟悉气息扑面而来。书店里很安静,只有两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在文学书架前低声討论著什么。
柜檯后的冯伯泉抬起头,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镜,看到李树琼时,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极其细微、难以察觉的讶异,但很快恢復了书店老板那种温和而略带疏离的常態。
李树琼没有看他,像普通顾客一样,开始在靠近门口的新书展示架前瀏览起来,隨手拿起几本封面花哨的流行小说,翻看著简介。这是他早就想好的藉口——买几本閒书,晚上在医院陪护时看,或者……念给白清莲听,显得合情合理。
他在书架间慢慢走动,目光看似落在书脊上,耳朵却留意著周围的动静。那两个学生很快选好了书,付钱离开了。书店里暂时只剩下他和冯伯泉。
时机刚好。
冯伯泉从柜檯后面绕了出来,手里拿著一块抹布,装作擦拭书架的样子,慢慢靠近了李树琼所在的区域。他停在一个摆满了近代小说的书架前,隨手抽出一本,用不大但清晰的声音向李树琼推荐道:
“先生,看看这套吧。老舍先生刚出的《四世同堂》。”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拂过书脊,补充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是完整版的。”
李树琼心头一动。这是约定的暗语之一。“完整版”意味著可以安全接头,情况正常。
他拿起手中一本无关的小说,脸上露出一点兴趣缺缺又有些挑剔的神色,配合地问道:“《四世同堂》?我家里好像已经有前三部了。可以只买后面新出的部分吗?”
冯伯泉脸上露出书店老板常见的、略带为难但努力想做成生意的笑容:“单买当然也可以。只是……这单本的价钱,算起来差不多是整套书的三分之一了,不太划算。先生您要不要考虑一下整套?收藏也方便。”
两人一边说著这些看似寻常的买卖对话,一边用极快的速度、隱蔽地交换著眼神,同时耳朵都竖著,留意著门口铜铃的声响和街道上可能传来的任何异常动静。
书店里依旧安静,只有他们两人低低的说话声和窗外偶尔驶过的黄包车铃鐺声。
確认安全。
冯伯泉微微侧身,示意了一下书店后方:“要不,先生您到后面仓库看看?那里还有些库存的旧版,品相也不错,价格更实惠些。或许有您想要的单行本。”
“也好。”李树琼点点头,放下手里的书,跟著冯伯泉,穿过一道掛著布帘的小门,走进了书店后间兼作仓库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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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里堆满了成捆的书籍和纸张,光线有些昏暗,只有一扇小气窗透进些许天光。空气里的霉味更重了。
门帘落下,隔绝了前店的声音。冯伯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地下工作者特有的冷静和警惕。他没有开灯,就站在昏暗的光线里,低声快速问道:“『青山』同志,什么情况?”(“青山”是李树琼的代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