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捧著的不是文件,不是报纸,而是李树琼今天刚从和平书店买来的那本《四世同堂》第四部。
窗边檯灯暖黄的光晕洒在她身上,她微微低著头,全神贯注地看著书页,手指偶尔轻轻翻过一页。午后的阳光早已褪去,夜色初临,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白清莲细微的咀嚼声和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此刻的白清莉,身上那股保密局情报处副处长特有的精明、锐利和隱隱的压迫感似乎消失不见了。
她眉头微蹙,嘴唇轻轻抿著,眼神沉浸在文字里,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柔和了许多。
这让她看起来不像一个终日与阴谋、背叛、生死打交道的特务,倒更像一个……很多年前可能曾经有过的、喜爱文学的普通女学生,一个“文艺女青年”。
李树琼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感慨。战爭,时局,身份,责任……改变了太多人,將无数原本可能走向不同人生道路的灵魂,裹挟进了截然相反的激流,扭曲成自己或许都陌生的模样。白清莉此刻这片刻的沉静与投入,像是从她坚硬外壳缝隙中泄露出来的一点微光,短暂,却真实。
他没有打扰她们,和杨汉庭走到病房里侧靠墙的沙发边坐下,也儘量不发出声响。时间在病房內这份奇异的寧静中缓缓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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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寧静並没有持续太久。
约莫过了半个多小时,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由远及近。其中夹杂著先前那几个杜聿明警卫低沉、严肃的盘问声:
“站住!什么人?”
“请问找谁?这里不能隨意靠近。”
以及一个李树琼和杨汉庭都颇为熟悉的、带著些官腔和急切的声音在解释:
“我是北平警备司令部的欧阳中!听说杜长官在此休养,特来拜望!劳烦通报一声!”
是欧阳司令来了!而且,听他的话,他竟然才知道杜聿明在这里!这倒也不奇怪,杜聿明来平手术本就是高度机密,欧阳司令这个级別的,不知道也正常。
紧接著,是警卫更加严厉的拒绝和阻拦声,以及欧阳司令似乎有些尷尬和为难的回应。
可以想像,他此刻一定陷入了两难——是先按原计划探望李树琼的妻子(主要目的),还是抓住这个意外得知的机会,先去拜见一下位高权重的杜聿明(哪怕只是露个脸)?直接闯过去肯定不行,但让警卫通报,被拒绝的可能性也很大……
就在走廊里的气氛有些僵持的时候,杜聿明病房的门似乎又开了一下,杜夫人那温和但坚定的声音隱约传来,大概是在婉拒探望,表示杜聿明需要静养,不便见客。
果然,片刻之后,走廊里的爭执声平息下来,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朝著白清莲病房的方向来了。
病房內,李树琼、杨汉庭、甚至看书的白清莉都抬起了头,互相对视了一眼。白清莲也停下了勺子,有些茫然地看向门口。
他们都知道欧阳司令就在门外,但谁都没有主动起身去开门迎接。李树琼是“受害者”家属,又有父亲撑腰,自然可以矜持些。杨汉庭是陪客,更不会越俎代庖。白清莉身份微妙,也不便出头。
脚步声在病房门口停下。
短暂的、令人有些窒息的寂静。
然后,“咚咚咚”,不轻不重、带著明显克制和礼貌意味的敲门声,终於响了起来。
李树琼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便服西装的衣襟,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平静而略带疏离的表情。
杨汉庭也跟著站了起来,脸上掛起了惯常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社交笑容。白清莉合上了手中的书,將它轻轻放在一旁。
李树琼走过去,伸手,拧开了门把手。
门开了。
门外,站著身穿笔挺军装、肩章上一颗將星闪亮、脸上堆著复杂笑容(混合著歉意、尷尬和一丝未能掩饰的懊恼)的警备司令欧阳中少將,以及他身后同样戎装笔挺的马副官以及令李树琼有些意外的参谋处长於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