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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一旁的杨汉庭显然也听出了李德彪的弦外之音,眉头紧皱,似乎想说什么,身体微微前倾,手也抬了起来,看样子是想接过电话。
但就在这一瞬间,李树琼做出了决定。他几乎是抢在杨汉庭开口之前,对著话筒,用清晰而果断的语气说道:
“李队长,你的顾虑,我明白了。这件事,確实不宜让你们那边过多插手。”
他语速加快,不给李德彪更多推脱或討价还价的机会:“这样,我亲自过去一趟。我坐今天晚上……两点左右那班去上海的火车,大概29个小时后到。到了上海,具体怎么处理,我们见面再细说。在我到之前,你的人只要负责盯死他,別让他再跑了就行,不要有任何其他动作。能做到吗?”
电话那头的李德彪显然没料到李树琼会决定亲自来上海,愣了一下,但隨即语气里充满了如释重负和巴结:“您亲自来?那……那太好了!有您坐镇指挥,那就万无一失了!您放心!盯梢的事儿包在我身上!保证他插翅难飞!您几点的车?到站时间?我亲自带人去接您!”
敲定了大概时间和盯梢要求,李树琼便掛断了电话。
放下听筒,病房里一片寂静。白清莉靠在窗边,面无表情地看著他。杨汉庭则是一脸焦急和不解。
“树琼!你……你怎么能自己去?”杨汉庭压低了声音,语气急促,“上海现在什么情况?那周志坤就是个亡命徒!李德彪那帮人靠得住吗?你亲自去,太危险了!本来这事儿……我去最合適!可是……”
他懊恼地看了一眼白清莉,“清莉这边已经请了假,照顾清莲。我要是再突然请假离开北平,站里肯定起疑,马站长还有毛局长那边也不好交代。我……我走不开啊!”
李树琼看著杨汉庭,知道他说的是实情。杨汉庭作为保密局北平站的副站长,在这个敏感时期突然离平去上海,没有过硬的理由,確实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甚至可能破坏他们夫妻在医院“照顾妹妹”的掩护。
“我知道你去不了。”李树琼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心,“所以我去。这件事,必须儘快解决,夜长梦多。”
他看向杨汉庭,提出了要求:“不过,我一个人去也不方便。杨兄,你在北平人面熟,路子广。给我找三四个靠得住、手脚乾净、嘴巴严实的好手,跟我一起过去。不用你们保密局的人,最好是社会上信得过的,或者……你手下有那种不在明面上、但绝对可靠的行动人员也行。钱不是问题。”
杨汉庭眉头紧锁,显然在快速思考。他知道李树琼心意已决,再劝也无用。而且,李树琼亲自去上海处理“家事”,从逻辑上也说得通,毕竟涉及白家(他妻子)的旧怨。派几个得力人手跟著,既能帮忙,也算是一种监控和……保障?
“人……我可以想办法。”杨汉庭最终点了点头,眼神锐利地看著李树琼,“但我得知道,你到了上海,到底打算怎么做?还有……那笔钱……”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李树琼迎著他的目光,语气平淡:“到了见机行事。首要目標是『处理乾净』,不留后患。至於其他的……见了李德彪,看看情况再说。”他没有明確承诺什么,但也留下了余地。
杨汉庭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好,我这就去安排。晚上一点前,我带人去车站跟你匯合。”
两人达成共识,甚至顾不上再跟病房里的白清莲(睡著)和白清莉详细解释,只是匆匆交代了一句“有急事去办”,便一前一后,快步离开了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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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门被轻轻带上,走廊里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房间里重新恢復了寂静,只有白清莲平稳而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白清莉慢慢走到窗前,看著楼下李树琼和杨汉庭匆匆走出小楼,钻进各自的车里,迅速驶离医院。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却冰冷一片,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其细微的、充满讥誚的弧度。
在她看来,刚才那一幕再明显不过了。
一个从上海打来的、关於“周志坤”的电话,就让李树琼瞬间像变了个人。他甚至不顾受伤躺在病床上的妻子,不顾可能的危险,直接就决定连夜奔赴上海!走得那么急,那么决绝,连多看白清莲一眼、多解释一句都没有!
是为了那个叫周志坤的人吗?不,恐怕不是。是为了周志坤可能掌握的秘密吗?或许。但更深层的原因呢?
白清莉想起了家宴上李树琼对白清萍那份隱晦的关切,想起了这对“前未婚夫妻”之间那剪不断理还乱的过去。
现在,一个可能威胁到白清萍“秘密”或者“安全”的人在上海出现,李树琼就如此迫不及待地要亲自赶过去“处理”……这其中的意味,还需要明说吗?
“看来,他对清莲,已经不是简单的冷淡了……”白清莉心中冷笑,“是根本就没放在心上。为了白清萍,连上海的龙潭虎穴都敢闯。而清莲呢?躺在这里,像个多余的摆设。”
她转过头,看著病床上熟睡中依旧眉头微蹙、显得脆弱无助的堂妹白清莲,心中第一次,对这个从小锦衣玉食、看似拥有一切(家世、美貌、嫁入高门)的嫡房堂妹,生出了一丝真正的、复杂的同情。
那是一种混合著物伤其类(同为白家女儿,同样身不由己)、对命运不公的淡淡悲哀,以及一丝身为女性对另一名女性不幸婚姻的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