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树琼补枪的回音好像还在仓库破旧的铁皮屋顶上嗡嗡作响,但其实已经停了。只剩下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著锈蚀的窗欞和地上的积水,滴滴答答,没完没了。
仓库里黑,只有几束手电光柱在浑浊的空气里扫来扫去,光束里能看见飞舞的灰尘和潮气。空气里有股子铁锈味、霉味,现在又多了点刺鼻的火药味和……隱约的血腥味。
周志坤倒在靠近一堆烂木箱子的湿地上,脸朝下,背上一片深色在迅速洇开。他戴的那顶破毡帽滚在一边。人已经不动了,像一摊突然被扔掉的旧麻袋。
李树琼站在两步外,手里的枪还微微发烫。他没立刻上前,先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想把刚才扣动扳机时那股子狠劲儿和绷紧的神经一起吐出去。心臟还在胸腔里咚咚咚地猛跳,撞得耳膜发胀。
“郑叔,警戒门口和窗户。”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钉子,稳得很。
郑二东一点头,没废话,立刻对另外三个跟来的手下打了几个手势。四个人像影子一样散开,两人摸到仓库那扇歪斜的大铁门边,侧耳听著外面的动静,另外两人猫著腰,踩著一地杂物挪到几扇破窗户底下,枪口对外,眼睛瞪得像夜里的猫。
李树琼这才蹲下身,手电光落在周志坤的尸体上。雨水从仓库顶的破洞漏下来,正好有几滴砸在周志坤灰白的后脖颈上,顺著皮肤往下淌,混进那片暗红里。
他先把手电咬在嘴里,腾出双手,开始搜身。动作又快又仔细,像在收拾一件极其重要又极其危险的物件。
外套口袋:一些零散的法幣,皱巴巴的。一张偽造的“上海某商行经理”身份证件,照片上周志坤的眼神显得老实巴交,跟现在这张死气沉沉的脸对不上。还有一个扁扁的铁烟盒,里面还剩几根压瘪了的烟。
裤子口袋:一把拴著绳子的小钥匙,看不出是开什么的。几颗水果糖,包装纸都磨花了。
这些都没用。李树琼知道,像周志坤这种老狐狸,真东西不会放明面上。
他解开周志坤的旧夹克,又扯开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衫。手电光仔细扫过衣服內衬的每一个接缝、边角。手指一寸寸按压、摸索。
在左肋靠下的位置,棉布衫內衬有个极其隱蔽的、用同色线缝死的小口袋。不仔细摸,根本感觉不出来。李树琼用隨身带的匕首小心挑开缝线。
手指伸进去,触到一点冰凉坚硬、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拿出来,是个比拇指粗不了多少的金属小圆筒,一头用蜡封得死死的。胶捲筒。
李树琼眼神一凛。这才是要命的东西。他不知道里面具体拍了什么,但周志坤拼死带出来的,肯定不是风景照。
继续搜。脱掉周志坤那双沾满泥水的旧皮鞋,鞋垫下面除了硌脚的硬衬,什么都没有。但他捏了捏鞋跟,感觉厚度有点不对。用刀尖沿著鞋跟边缘小心撬开一层薄薄的皮底——里面是空的,但贴著底藏了几张摺叠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泛黄起毛的薄纸。
展开,手电光凑近。字很小,是用极细的钢笔写的,密密麻麻。李树琼快速扫了几行,呼吸微微一窒。
“……白清萍,三九年入抗大…四五年12月调入松江公共部档案科…经手文件类別:日偽经济统计、部分人员调动备案(非核心)……”
虽然只是零碎的信息摘要,没头没尾,但“白”、“松江公共部档案科”、“三九年抗大”这几个词连在一起,就像几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李树琼的眼睛里。周志坤果然留了一手!这些纸片,哪怕只是碎片,也足够有心人把白清萍和“中共干部”这个身份死死钉在一起!
还有一张更小的纸片,上面只有几组数字和像是缩写字母的符號,看不懂,但格式很像银行保险箱或者当铺密柜的存取凭证。
李树琼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窜上来,瞬间蔓延全身,比仓库里的湿冷还刺骨。他原本以为周志坤主要是贪財逃命,没想到这老东西心思这么毒,临死还想拽著人垫背!
他迅速把胶捲筒和那几张要命的纸片攥在手心,又检查了周志坤的腰带內侧、袜子(没有),確认再无其他隱藏。然后从尸体旁边捡起一个隨身的小布包,倒出来,里面是周志坤的笔记本、半截铅笔、几张无关的收据。
“郑叔。”李树琼站起身,声音比刚才更冷,“找找看,有没有能烧的东西,铁桶,破盆,什么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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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二东很快在仓库角落的垃圾堆里,踢出一个半边瘪了的旧铁皮桶,里面还有半桶黑乎乎的、不知道是废机油还是什么的粘稠液体。他拎过来,放在李树琼脚边。
李树琼没犹豫,先把那几张要命的泛黄纸片,一点一点,撕得粉碎,扔进铁桶。然后是那个笔记本,一页一页扯下来,团成团,扔进去。那些无关的收据、偽造证件,也统统扔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