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李树琼已经收拾停当,站在办事处房间的穿衣镜前。深灰色中山装熨帖笔挺,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镜中那张年轻却已染上风霜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眼底深处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今天要见的,是父亲反覆叮嘱的第一位——胡宗南。
这位“西北王”,不仅仅是一位位高权重的长官,更是父亲李斌的黄埔一期同窗,更难得的,是当年睡过同铺的兄弟。这份情谊,在讲究派系、论资排辈的国民党军中,分量极重。
父亲昨晚在电话里说得不多,但意思明確:“去见你胡伯伯,礼数要周全,姿態要恭敬,但不必过於畏缩。你是晚辈,也是我李斌的儿子。有些话,別人不能说,你可以適当说。”
什么话?李树琼心里大致有数。
他拿起桌上那个用朴素牛皮纸和麻绳仔细包扎好的包裹,里面是两盒“信远斋”秋梨膏,一大包京八件——都是北平老字號,不算名贵,但带著浓浓的北平味儿,是胡宗南年轻时在北方待过、或许会怀念的味道。送礼不在贵重,在心诚,在勾起旧情。这是父亲教的。
再次確认了胡公馆的地址和约好的时间(下午四点),李树琼深吸一口气,提起包裹,走出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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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公馆坐落在南京颐和路一片安静的別墅区,绿树掩映,环境清幽。但与周围其他公馆相比,胡公馆的门庭並不显得特別奢华,反而有种內敛的肃穆感。门口站岗的卫兵军姿挺拔,眼神锐利,看到李树琼走近,立刻抬手阻拦。
“请问找哪位?”卫兵声音不高,但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李树琼报上姓名和来意,並出示了证件。卫兵仔细核对后,通过门岗电话向內通报。片刻,一名穿著整洁军服、佩戴上校衔的副官快步走了出来。
“李公子,请隨我来。长官正在会客室等您。”副官態度客气,但举止干练,显然是胡宗南身边的亲信。
李树琼点头致谢,跟著副官走进公馆。里面陈设简洁,甚至有些冷硬,多是深色木质家具,墙上掛著军事地图和蒋主席的肖像,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雪茄和旧书报的味道,与其说是家居,不如说更像一个高级指挥部的前厅。
副官將他引到一间朝南的会客室,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洒进来,暖洋洋的。胡宗南正背对著门,站在窗前,望著外面庭院里几株已经开始落叶的梧桐。他穿著普通的灰色军装,没有佩带军衔,身姿依旧挺拔,但鬢角已见霜白。
“长官,李树琼公子到了。”副官轻声通报。
胡宗南转过身。他的脸庞比李树琼记忆中的几次远观要清瘦些,法令纹很深,眼神依旧锐利如鹰隼,只是在看到李树琼的瞬间,那锐利中似乎软化了一瞬,掠过一丝极淡的、属於长辈的温和。
“树琼来了。”胡宗南声音沉稳,带著西北口音特有的硬朗,“坐。”
“胡伯伯好!”李树琼立刻恭敬地躬身行礼,然后双手奉上那个朴素的包裹,“家父让我带点北平的土產,说您以前就好这一口,不知现在还合不合口味。”
胡宗南的目光落在那包裹上,停顿了两秒,脸上露出真切了些的笑容,对副官挥挥手:“收下吧。元培(李斌字)这傢伙,还记得这些。”副官上前接过包裹,无声退了出去。
“你父亲身体怎么样?华北那边,仗打得苦,他那个脾气,没少跟上面顶牛吧?”胡宗南走到主位沙发坐下,示意李树琼也坐,开口便是老友间毫不客气的调侃。
李树琼在侧位小心坐下,闻言苦笑一下:“胡伯伯明鑑。家父身体尚好,就是脾气……確实如您所说。前线千头万绪,补给、协同、防区划分,哪一样都能让他著急上火。经常通宵看地图,跟参谋们拍桌子。”
他这话半真半假,既说明了父亲辛苦,也暗示了面临的困难,为后面可能的“抱怨”做铺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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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宗南“嗯”了一声,端起副官刚送上的茶,抿了一口。“元培的能耐我知道,带兵打仗是一把好手,就是性子太直,眼里揉不得沙子。在华北那地方,龙蛇混杂,难为他了。”
他顿了顿,看似隨意地问道:“傅宜生(傅作义)那边,现在跟你们配合得怎么样?上次张家口的事,闹得不太愉快吧?”
终於切入正题了!李树琼精神一振。他知道,父亲对傅作义的不满,在黄埔嫡系圈子里根本不是什么秘密,甚至是一种普遍的“政治正確”。看不起傅作义这种半路出家、地方色彩浓厚的“杂牌”將领,是嫡系们心照不宣的情绪。